得抓住这个不太可靠的消息源,李雪明深吸一口气,微一欠身,说:“既然您如此有诚意,民妇自然愿意为暗事会贡献一二。”
獠高兴极至极,双手叉腰几近仰天大笑,意识到自己太过得意忘形,咳嗽了一声,递给李雪明一枚刻有精致浮雕的铜币,说:“咳咳,这个你拿去吧,是我们暗事会的通行证,可以在鬼市上打折。”李雪明接过来正反看了看,一面是和面具同款的青面獠牙图案,一面刻着一个獠字,明明是暗事会的通行证,却只体现了獠一个人的形象,旁边看见图案和刻字的秦逸雅和橙香都一阵鄙夷。
看李雪明收起通行证,獠继续说:“暗事会有活动的时候会通知你的,你家住哪里?“
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见三人沉默,獠善解人意地说:“你们几个确实眼生,但看你们衣着打扮,不像是普通人家,这位小姐如此聪慧,我不可能未在京州城中听说,加上你们对嵩林派这种门派都不甚了解,你们是偏远州县来的?”
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。
獠还是满不在乎:“好吧,不想说就算了。既然已经答应你说说嵩林派,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坐着说,这座空楼四处漏风,吹得本王冷飕飕的。”说完,在三人骤然惊悚的目光中,獠悠悠下了楼。
秦逸雅缓缓转脸看着李雪明,都不用撩起面纱,三人都能想到彼此黑纱下煞白的脸色。没想到第一次出府,就招惹了一个王爷,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。李雪明低声问:“你们对这位王爷有印象吗?”秦逸雅摇摇头,橙香想起来什么似的,说:“此人虽带着面具,但我看见了他的耳朵,这种耳朵上边耳廓尖尖,耳型瘦长,状似鹿耳,加上王爷的身份,我能想到的是徐奭戎的表弟,当今太后的亲儿子,临慈王徐奭远。”
原来当今皇帝不是太后的亲儿子,“那这么一说,这位王爷还是叛国的那位徐奭昌的亲弟弟?”
“也不是,徐奭昌的母亲、徐奭戎的母亲都死了,只有这位临慈王的母亲在残酷的后宫中活了下来,她膝下育有三个孩子,临慈王徐奭远、临亲王徐奭境、临安公主徐江。”
李雪明听这皇室的关系听得眼冒金星,虽说不至于理不清,但还是需要消化一下。她揉揉脑袋,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,现在我可知道归律先生说的不掺和因果什么意思了,要不是我非要追问,也不会惹上这种麻烦。”
秦逸雅此时也从惊吓中恢复过来,宽慰她说: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,我陪着你呢,别害怕。”橙香也上前一步,怯怯挽上李雪明的胳膊:“嗯,橙香支持夫人追问!”
三人互相鼓励一番下了楼,獠不在楼下,一个面具人过来引路:“几位请跟着我。”三人跟上,走了一段停下了,李雪明定睛一看,眼前是熟悉的白房子、吊桥门,这不是凌归律的棚屋吗?
门铃叮叮作响,一样的进门流程走完,李雪明对上凌归律毫无生气的脸,只是此时对方的眼神流露出认命的意思。李雪明有些不安,不知道凌归律会向这位王爷说什么信息,若是透露了自己推演力在归律先生之上的事情,恐怕要伤一番脑筋了。
獠此时端坐在凌归律本来的正座上,而凌归律则嫌弃地挪到桌子侧边的位子上。“你们几个,来,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归律先生,你们几个从外地来可能不清楚,她可是当年名动京州的大卜师,比平家的亲族更有天赋,年仅十岁就为皇室宗族、名门贵族算卦解卦,可惜那一年啊,她的预言推翻了推演第一世家平家的诽谤之言,保下了我的母亲,也因此公然叛出平氏,可惜可惜。”獠颇有兴致地讲起当年的事。
常江一带遭遇严重旱灾,连日烈日当头、草木干枯,百姓颗粒无收,平家传出预言,搅得全城人心不安。这则预言针对的是徐奭远的母亲常晗。平家声称,常晗的名字谐音“长旱”,又带有“日”字,认定她是旱魃转世,这场大旱全是因她而起。平家放话,只有杀掉常晗,天才会下雨,旱灾才能结束。谣言很快传开,百姓被流言蒙蔽,纷纷要求官府处置她。当时常晗已经怀有身孕,身体虚弱,平白被扣上罪名,陷入了生死危机。
所有人都盲目相信平家的说法,只有凌归律保持冷静,仔细推算卦象,她发现卦象并没有推演完毕,其中另有隐情。平家的推演只看得见眼前的大旱,她却推算出用不了多久常江一带就会降下大雨,旱灾自然会缓解,这一切都和常晗没有半点关系。
没过多久,常晗临盆,天空乌云密布,久违的大雨骤然落下,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润,饱受旱灾的百姓无不欣喜,内心满是震惊。大雨落下的那一刻,凌归律当众指责平家,直言平家还有一卦没有推算完成,就胡乱下定论,单凭名字牵强附会判定他人命格,险些害死无辜的孕妇。这场大雨不仅平息了旱灾,还戳破了荒谬的谣言,彻底洗清了常晗的冤屈,诞下的女婴被赐名江,是女儿中难得颇有魄力的名字。
至于平家,只说预言是老三平克礼做的,他学术不精之过,罚禁闭半年了事。徐奭戎对此并无异议。
李雪明听了半天,只好奇这平家是凭什么走到如今的地位的,糊弄吗?
“我已经落到如今这般境地,何必再提当年。殿下的母亲本来就品行端正,最后脱困是她自己修来的福气。”凌归律直视前方,应付地回答,“你刚刚说本期故事被这位小姐猜出来了,我很想听听,到底是个什么故事,我都没法占卜出来。”
“其中定有更深的纠缠,但目前来看,这位小姐的猜测已能还原真相的十之八九,我刚去通知了潘躬行,让他把查案的重点转向杂役的身份。”獠说完,高兴地朝李雪明挥挥手:“对啦对啦,这位小姐已经在本王的劝说下加入咱们暗事会了!这可是一员猛将啊!来,你来说说看。”
李雪明上前,尽量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跟凌归律问了个好,把刚才还原的海龟汤讲给凌归律听。
此事关键在于莹白膏,莹白膏可以在屋中留香三日,而死者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三日,在露天的环境中仍能香味浓郁,那么院中涂抹莹白膏的行为是在死者死后发生。大门紧锁不能说明什么,但房门紧锁一定是屋内的人所为,经询问是官员儿子锁上的。官员儿子可能是被屋外的险情逼入屋内,看见房中早已惨死的父亲惊吓而死,屋外的人有很多,李雪明相信官员的亲属和杂役都已被排查过,因此随机问了杂役,刚好问到了重点,杂役人数应该是少了,如果能有人先逃出去,那剩下的人多半是自愿的,在杀死想杀之人后,互相用利器刺入身体自杀而亡。
听完,凌归律略一沉吟,对獠说:“此事古怪,上个月仍未猜出谜底时候我便卜了一甲,卜纹细细密密,找不出主线,好似一张天罗地网,踪迹不可闻。”
獠点头:“你都难以推演,其中必然牵扯众多,不然知府也不会起疑。”他饶有兴趣地转向李雪明,面具镂空出的眼神微微眯起:“这位小姐的问题步步递进,心思缜密,不借外力,”他顿了一顿,观察李雪明一行三人的反应,看三人都不为所动,继续道:“倒是比大占卜师都猜得准!归律啊,是不是置身事外太久,你的境界下跌了?”
看凌归律的脸色更冷了几分,怕她说出什么,李雪明赶紧胡诌起来:“民妇此能名谓‘推理’,观迹察微,溯本寻源,谓之推;抽丝剖茧,断理明因,谓之理。而先生则是依天道脉络、气运机变,演将来、测未定之局。民妇天资愚钝,只能以人力剖辨已然之事。”
秦逸雅使劲掐自己的虎口才很艰难地憋住笑,凌归律本来一直看不见李雪明似的,听完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,眼下闪过几分惊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