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扫过厅中众人，李雪明点点头，“时候不早了，橙香，你和二公子准备一下出发去德兰楼，归律先生请留步，其他人散会。”

其他人倒是麻溜地干活去了，秦逸雅和橙香却哼哼唧唧不肯走，李雪明无奈道：“你俩在这里凑什么热闹？”

凌归律感到一道幽怨一道杀气腾腾的目光从两边射来，一点不想掺和，冷冷开口道：“夫人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？但说无妨，既然我们目标一致，我的消息任夫人问询。”反正看段家这位女郎和夫人的关系，給一人说和给两人说没区别。

看秦逸雅和橙香半点不想让的样子，只好让这两根定海神针杵在原地，李雪明问凌归律：“归律先生，您可知这三年来，平颂宁昨夜是第一次出府。”

这显然出乎凌归律预料，脸绷得更紧：“她到底还受了多少苦...为何？”

“皇上把平颂宁许给段长武时，下令不可让她出府。”秦逸雅接话。

凌归律眼神凌厉：“你们答应了？”

秦逸雅没给她面子：“你倒是没资格说我们吧？”谁负她更多还不知道呢，“我们自然不可冲撞圣言，兄长问她私自跑出去怎么办，皇上说，为了她的性命着想，让我们最好能看住她。”

“他们在府中安插了人手吗？”凌归律问。

“未曾，府中人手都是我和兄长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战友，将军府周围也没发现埋伏。”

凌归律闻言转了转身，打量了正厅一番，思索道：“那便是这座宅邸有问题了。这宅子看起来破破烂烂，你们居然住了好几年也未修缮。”

“是，皇上把将军府赏赐给我兄妹二人，我们常年在外，阿宁又神志不清，没有机会重修装修。”秦逸雅回答。

“是皇帝赏你们的？那便说得通了，依据平家和皇家的关系，恐怕这宅子设了阵，”凌归律脸色阴沉下去，“结合阿宁体内的法阵，将她死死拴在了这里。”

李雪明三人耳朵轰鸣：“她体内？！”

凌归律却闭紧了双唇，不肯再讲。

“你说的没错，我们发现将军府里确实有一个邪异阵法。这是图纸，请看。”李雪明见她不愿意讲，就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拓本，一起来就打算问凌归律的。

凌归律一时噎住：“原来刚才是在考验我，要我推演出有阵法一事？”

“非也非也，依据夫人之言，这叫推理，不叫推演。”秦逸雅笑眯眯地把拓本展开，放在凌归律眼前。

凌归律觉得这两天集中了自己半辈子的无语，低头看图纸，墨绘八线自中心大圆辐射连八小圆，圈旁绘持械凶神凶兽，大圆中标注“阵眼，纯阴血、贵脉祭”，图下有注解：阵启，活祭血涌七窍，引百冤入星轨，活物脉断魂销即阵成。须知，阵成必噬主，非狠戾者莫试。

凌归律的手颤抖起来，连带着身躯也震颤不已，她艰难地吸进几口气，“百冤绝魂噬阴阵。”她的心底早只剩一片荒芜死寂，但此刻连死寂的土地都一寸寸龟裂开来。

看她又是一副风中烛火摇摇欲坠的模样，秦逸雅赶紧摇了摇她：“别又晕过去了，你说你知道了什么？这个阵是什么意思？”

凌归律扶住茶几，神情恍惚，说：“百冤绝魂噬阴阵本就是针对个人的最为阴毒血腥的阵法。作为阵眼被生生吞噬神魂、榨尽血肉，永远消散于天地之间。这个阵法还要更为残忍，本来此阵以虐杀阵眼为目的，而这个还加上了生祭的效能，以阵眼身体为容器，注入数百冤魂，阵眼死亡时，怨念鼓荡，达到咒杀的目的。生祭一事风险颇大，若是阵眼意志薄弱，在启阵之前崩溃而死，或者不能压制冤魂，都会发生无法想象的意外。”

她一定很痛。

暗红的阵线如活体血蛇，穿透皮肉，扎根骨血，顺着周身经脉游走缠绕。鲜活的血色顺着阵纹不断外泄，顺着八道墨色轨线汇入阵基，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手抽干生机。躯体不受控地痉挛震颤，每一寸骨骼都在阵法撕扯下细微错位，无声的剧痛摧垮了所有支撑。眼底翻涌着血色与死寂，残存的意识被百冤戾气层层啃噬，一点点磨灭殆尽。皮肉被撕扯的闷响、血脉枯竭的细响，还有无数冤魂低语的细碎阴风，冰冷刺骨。

那人躯体渐渐失去人形，皮肉贴合阵心纹路缓缓塌陷、固化，温热的血肉化作滋养阵法的养料。

万般无力，无从救赎。好痛。好恨。

凌归律喃喃道，“可是，在生祭这一层来看，若要达到目的，要祭品本人同意才行，阿宁她，为什么会同意呢。”

“不要想了。”在场几人的精神都在崩溃边缘，李雪明出声拉回思绪，“所以，她性情大变，是因为被注入了冤魂的魂魄？”

凌归律失魂落魄地点点头。

“现在想来确实如此，她经常说一些和她本人无关的事。”秦逸雅也不愿回想太多。

“她的精神意识想必已经被分裂成数百快，还能有清醒的时刻，平小姐实在是一个坚韧强大的女子。”李雪明说，“虽然不知理由，平颂宁她到死都自愿压制着这些冤魂，你们若是这样脆弱不堪，真是辜负她的意志！”

凌归律和秦逸雅有些惊讶地抬头，回过神来。

“此阵一为杀她，二为祭祀或者咒杀某人某物，暂且记下，那么如今是否达到了目的？”李雪明提出了关键的问题，“此阵已被破坏，是否说明已经生效过了？”

“阵在何处？”凌归律振作了些许。

“不清楚，我的情况您也知晓。”李雪明坦白道。

“绝魂阵虽说主要是毁灭魂魄，但身体也会被分裂消融，你的身体怎么会完好无损？阵法只是驱散了她的魂魄...最近也没听说有大人暴毙。”

突然，仿佛移形换影一般，李雪明置身于一片素白之中，天地皎洁，白雪皑皑，神采飞扬的少女身着单薄却不觉得寒冷，坐在参天大树之下的秋千上晃荡着，笑容明艳：“你来啦？”

李雪明慢慢走进，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庞，“平...颂宁？”

“别害怕，我只是一缕残识罢了。如果你对我说话，我也听不见。”少女晃悠着双腿，自顾自说道。

“你到了这里，说明你已经接管了我的身体，你是坏人的话，也没办法了，我已经尽力啦。你知道了府中阵法的线索吧?”

李雪明沉默着，听她说话。

“不管你知道了多少，我都告诉你和将军府阵法有关的事情。平家那边有我的本命阵，我不死，他们就能一直操纵我，但我若是真的死了，便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。如今你能听见我留下的话，说明身体还活着，我的移魂替命术成功了，所有阵法都在正常运作，却无法再影响你了，别担心，只要你够勤奋，很快就能重新掌握我的本事，不过你最好是个好人，否则这副身体毁掉，就再也没办法咯！”

在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中，李雪明感觉脑子被踢了一脚，给她踹回了将军府的正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