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是顾雨晴记忆里最短的一个季节。它短得像是被谁偷走了几页,翻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已经到了尾声。
三月的时候,河边的柳树彻底绿了,柔软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在水面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涟漪。陈茉莉每天早上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大黄已经认得她们了,听见脚步声就从树丛里钻出来,绕在陈茉莉脚边蹭来蹭去。
"它胖了好多,"陈茉莉蹲下来摸大黄的脊背,猫毛在春天的光照下泛着金灿灿的光,"去年秋天它肋骨都看得见,现在摸过去全是肉。"
顾雨晴站在她身后,看着陈茉莉的手掌从大黄的头顶顺到尾巴尖,动作轻轻的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大黄仰起头,眯着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摆。
"它喜欢你。"顾雨晴说。
"也喜欢你,"陈茉莉抬起头冲她笑,"你看——"
她把大黄往顾雨晴脚边推了推。大黄看了看顾雨晴,慢悠悠走过来,蹭了一下她的小腿,然后在她的帆布鞋旁边蹲下来,尾巴绕过鞋面。顾雨晴弯腰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,柔软的,温热的,微微颤了一下。
"你看,它认你。"陈茉莉蹲在旁边仰头看她,阳光透过槐树新长出来的嫩叶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个碎掉的梦。
三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,去郊区的一个植物园。大巴车上陈茉莉坐在靠窗的位置,顾雨晴坐在她旁边。车开动的时候,陈茉莉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道和行道树,忽然轻声说:"你看那棵玉兰。"
顾雨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满树的白花,大朵大朵的,像停了一树的白鸽子。春天温暾的阳光照在花瓣上,半透明的,能看见细细的脉络。
"我家以前院子里也有一棵玉兰,"陈茉莉说,声音轻轻的,像怕吵醒什么,"每年春天开好多花,风一吹花瓣落一地,我妈都舍不得扫。"
顾雨晴侧过头看她。陈茉莉的半张脸在玻璃的反光里有些模糊,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清晰可见。
"春天真好,"陈茉莉说,"什么都活了。"
植物园里有一片樱花园,正赶上花期,漫天的浅粉色像一片浮在半空的云。陈茉莉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仰着头让花瓣落在脸上,落进头发里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,浅粉色的花瓣沾在肩头,像细碎的刺绣。
"顾雨晴你过来,"她朝顾雨晴招手,"站那棵底下。"
顾雨晴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陈茉莉拉着她的胳膊让她仰头看:"你看那个角度,花瓣透过光,跟小灯笼一样。"
顾雨晴仰头。确实,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薄如蝉翼的花瓣照得透明了,每一片都泛着温柔的光,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,像一片温柔的、会呼吸的云。
陈茉莉从地上捡了几片完好的花瓣,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一本小笔记本里。顾雨晴看见那个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一朵手绘的茉莉,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"你什么都想存着。"顾雨晴说。
"嗯,"陈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,"因为好看的东西转瞬就没了。存着的话,以后还能再看见。"
顾雨晴看着她低头合上笔记本的动作,看着她指尖按在封面上那朵褪色的茉莉花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像天边飘来一片极淡的云,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。
她甩了甩头,把那片云甩出去。
四月的时候班主任宣布了中考倒计时。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"100",每天都有值日生去改数字。陈茉莉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顾雨晴注意到她开始比平时更容易累了。
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天气忽然热了起来,夏天的味道从风里渗出来。那天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教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顾雨晴在做语文练习卷,旁边的陈茉莉在算数学。她算着算着,忽然把笔放下,趴在了桌上。
顾雨晴侧过头,看见陈茉莉把脸埋在胳膊弯里,露出的耳尖有些发红。
"怎么了?"她压低声音问。
"……有点累,"陈茉莉的声音闷闷的,"歇一下。"
顾雨晴没有追问。她从桌洞里把陈茉莉的水杯拿出来,拧开盖子轻轻推到她手边。陈茉莉抬起半张脸,喝了一口水,又趴了回去。
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,陈茉莉走得很慢。春天的傍晚天还没黑,河面上泛着金红色的晚霞,柳条在风里轻轻摆。陈茉莉走在顾雨晴旁边,步子比以前沉了一些,像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。
顾雨晴放慢了速度,和她并肩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伸出左手,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陈茉莉的手背。
陈茉莉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自然地伸出手,勾住了顾雨晴的小指。两个人的小指扣在一起,松松的,一前一后地晃着。
"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"顾雨晴问。
"有一点,"陈茉莉说,"我晚上老睡不着,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数学公式。"
"那你白天困了就趴一会儿,没事。"
"嗯。"
她们走着走着,路过那家花店。花店门口摆了一排盆栽,绿油油的叶子间藏着细碎的花苞。陈茉莉的脚步停了一下,松开顾雨晴的小指,蹲下去看那些花。
"真的有茉莉,"她轻声说,伸手碰了碰那些小小的、米白色的花苞,"还没开,但是快开了。"
顾雨晴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蹲在花店门口的样子。夕阳落在她后颈上,那一小片皮肤在暮光里温润得像一枚白色的玉。她的手指碰着茉莉的叶子,指尖轻轻的,像在触碰什么极珍贵的东西。
"喜欢就买一盆吧,"顾雨晴说,"我陪你搬回去。"
陈茉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:"等它开了再买。花苞的时候搬回去,养不好就谢了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重新勾住顾雨晴的小指:"走吧回家。"
五月的风开始带了热意。河边的柳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傍晚的时候有蝉鸣从树丛里传来,断断续续的,还在试探夏天是不是真的来了。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从"100"变成了"60",又从"60"变成了"30"。
陈茉莉的身体状况在那段时间微妙地变化着。她请假的次数比以前多了,有时候早上顾雨晴敲她家门的时候,她母亲会出来说她"不太舒服,今天请假"。顾雨晴站在走廊里,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,手里攥着她帮陈茉莉带的早饭,袋子里的包子还是热的。
隔天陈茉莉来上课的时候,顾雨晴会从桌洞里把前一天的笔记和卷子递给她。陈茉莉接过去,笑了一下,说"谢谢"。她的笑还是那个样子,露出小虎牙,眼睛弯弯的,但顾雨晴注意到她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淡了,薄薄一层粉,像褪了色的花瓣。
"你最近去看医生了吗?"顾雨晴问。
"去了,"陈茉莉低头翻笔记,"就还是那回事,贫血嘛,让我多休息。"
"……陈茉莉。"
"嗯?"
顾雨晴看着她低头的侧脸,睫毛投下的阴影比从前深了一些,显得眼窝都有些凹陷。她把想说的话咽回去,换了一句:"你休息的时候别老看书,眼睛会坏。"
陈茉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、顾雨晴读不懂的东西。但转瞬她就笑开了:"知道啦,顾妈。"
顾雨晴没反驳这个称呼。她只是收回目光,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,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。
五月末的一个下午,天气已经真正热起来了。教室里开着电扇,嗡嗡地转着,把卷子和纸页吹得微微作响。自习课上顾雨晴在默写《出师表》,写到"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"的时候,笔尖忽然停住了。
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她转头。陈茉莉正低头捂着嘴,肩膀微微抖动。又咳了一声,比刚才重一些,然后她把手拿开,掌心朝下搁在桌面上。
顾雨晴的目光落在她搁在桌面的那只手上。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,被掌纹的沟壑分割成细碎的纹路,像一朵被碾碎的花。
陈茉莉也看见了。她迅速把手翻过去,手心朝下,按在桌面上。但那片红色已经印在了顾雨晴的视网膜上,怎么也抹不掉了。
"……陈茉莉。"顾雨晴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只剩气音。
陈茉莉没有看她。她低着头,把那只手慢慢缩回桌下,搁在膝盖上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侧过头来,冲顾雨晴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嘴角只牵动了一丝,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勉强直起来的小苗。
"可能上火了,"她说,"牙龈出血。"
顾雨晴看着她。她看着陈茉莉苍白的嘴唇,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清晰的青色,看着她缩在桌下那只不肯拿出来的手,看着她笑得那么努力、那么单薄。顾雨晴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絮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她只是伸出手,把陈茉莉搁在桌角的保温杯推过去,盖子已经拧开了,里面是温热的红糖水。
陈茉莉低头看了看那杯水,然后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,指尖碰了一下顾雨晴的手背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那天晚上顾雨晴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月色照进来,把对面那扇窗户的轮廓映在地板上,一道方方正正的浅白色光斑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耳朵里反复回响着下午那一声极轻的、被压下去的咳嗽。
第二天她去找了班主任。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"想了解中考体检安排"。班主任抬头看她,推了推眼镜:"体检的事下周会有通知,你不用担心。"
顾雨晴沉默了两秒:"陈茉莉同学她……"
"陈茉莉?"班主任的表情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常态,"她的事她家里会处理的。你好好复习你自己的考试,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,但不要太操心了。"
顾雨晴站在办公桌前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"嗯"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