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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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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:"咳嗽出血是什么病"。页面跳出来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名词,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字,只觉得视线在晃。她把手机按灭,塞进口袋里。

那天放学的时候,她没有问陈茉莉。她只是走在陈茉莉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在五月的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。走到桥头的时候,顾雨晴忽然拉住陈茉莉的手腕。

"陈茉莉。"

"嗯?"

"如果你有什么事……"顾雨晴顿了顿,看着陈茉莉被夕阳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,"你会告诉我的,对不对?"

陈茉莉转过头来看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温温柔柔的,像两汪化开的蜂蜜。她笑了一下,露出那颗小虎牙。

"会的,"她说,"等我准备好了就告诉你。"

顾雨晴松开她的手腕。两个人站在桥头,夏天的蝉鸣从河边的柳树丛里传出来,聒噪又绵长,像要把这个黄昏无限地拉长。

"回家吧,"陈茉莉说,"明天还要早起呢。"

她们各自转身,推开各自的单元门。顾雨晴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一级一级地上楼。她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没有掏钥匙,而是转身看着对面那扇门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
她伸手,轻轻在对面那扇门上碰了一下,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"笃"。

里面传来陈茉莉的声音:"嗯?"

"……没事,"顾雨晴说,"晚安。"

"晚安。"

顾雨晴转身,掏钥匙,开门,走进去。关门的时候她听见对面的门也关上了。两扇门同时咔嗒一声落锁,像两枚音符同时落下。

六月的第一天,天气彻底热了起来。教室里的电扇从早转到晚,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,把课堂上老师的声音都压成了薄薄的一层。顾雨晴侧过头看陈茉莉,她正低头算题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,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。她身上那件短袖校服显得格外宽大,领口松松垮垮的,锁骨露出来,线条细瘦得像画出来的。

放学的时候顾雨晴走在前面,陈茉莉跟在后面。走到河边的时候,陈茉莉忽然说:"今天的云很好看。"

顾雨晴抬头。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,一层一层地叠着,像打翻了的颜料。河面上也映着那些颜色,被水波揉碎了,晃来晃去的。

"你以前说过,好看的东西转瞬就没了,"顾雨晴说,"所以你要多看看。"

"我看着呢,"陈茉莉走上来,和她并肩,"我一直在看。"

那天晚上陈茉莉发了一条消息给顾雨晴,只有五个字:"明天来我家。"

顾雨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,像深夜站在海边,感觉到潮水正在往后退,退得很远很远,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

她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
第二天下课后她们一起走回家。顾雨晴跟着陈茉莉进了她家的门。陈茉莉的母亲不在家,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泡好的茶,还冒着热气,像是算好了她们回来的时间。

"你坐着,"陈茉莉说,"我拿个东西。"

顾雨晴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陈茉莉走进卧室。她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,然后陈茉莉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透明胶粘着,上面没有写字。

陈茉莉在她旁边坐下,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

"你打开看看。"

顾雨晴拿起那个信封,拆开封口。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作业纸,打开来,上面是陈茉莉的字迹,还是那样圆圆的,像一串小汤圆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横平竖直的,和她平时上课乱涂的笔记截然不同。

她低头看。

"顾雨晴: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。我不太会说告别的话,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写。你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好的朋友,也是唯一的朋友。谢谢你那天晚上在河边站着,让我有机会认识你。谢谢你帮我挡那些人,谢谢你帮我背诗,谢谢你每次在走廊里等我一起走。你会考上一中的,我知道,因为你又聪明又认真。你妈以后会明白你是好孩子的,她只是太累了。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不要老熬夜做题。还有,帮我看着大黄,它现在胖了,不用每天喂太多,不然它会挑食。我家的钥匙放在门口脚垫底下,你要是想看我的书和笔记就自己拿。对了,那盆茉莉花,等它开花了你去看看,我让花店老板留了一盆最好的,报我的名字就行。——陈茉莉"

顾雨晴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她的视线落在纸上,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好像理解不了。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没有别的字了。

她抬起头看陈茉莉。

陈茉莉坐在她旁边,膝盖上蜷着一只手,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。她看着顾雨晴,琥珀色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过分了,像盛了两汪水。

"你什么时候走?"顾雨晴问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冬日结冰的河面。

"……下周。"陈茉莉说,"我妈办好了转院手续,要去北京。"

"北京?"

"嗯,那边有更好的医生。"

顾雨晴看着她。她看着陈茉莉比自己还平静的表情,看着她在说"更好的医生"时微微抿紧的嘴角,看着她把脸侧过去假装在看窗外。
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顾雨晴问。

陈茉莉沉默了几秒:"……冬天。"

"冬天,"顾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。冬天,冬天她们一起看雪,一起包饺子,一起在暖风机前面背《小石潭记》。冬天她把头靠在顾雨晴肩膀上睡着的时候,她就已经知道了。

"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"顾雨晴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层平如镜面的冰裂开了,底下的水涌了上来。

陈茉莉转过头来看她,眼眶也红了,但她笑了一下,还是那个露出小虎牙的笑:"因为我想跟你过完这个春天。"

顾雨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,上一次是小时候被母亲罚抄课本抄到凌晨,她躲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,母亲看见了也没问。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。但她此刻坐在陈茉莉家的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字的作业纸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陈茉莉伸出手,扣住了她的手指。那只手很凉,指节细瘦,但扣得很紧。

"你别哭啊,"陈茉莉的声音也哑了,喉咙里像含着什么东西,"你一哭我也想哭。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的。"

顾雨晴吸了一下鼻子,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。她握紧陈茉莉的手,掌心里那几根细瘦的指头凉凉的,带着微弱的温度。

"什么病?"她问。

陈茉莉低了一下头,然后抬起来,看着她:"……再生障碍性贫血。"

顾雨晴闭上眼。她查过这个病的名字。她冬天的时候查过,在那个下雪的晚上,她趴在床上用手机搜了整整两个小时,把所有关于这个病的词条都翻了个遍。她当时觉得那是她想多了。

"……能治好,对吗?"她睁开眼,看着陈茉莉。

陈茉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手从顾雨晴掌心里抽出来,然后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她站起来,走到顾雨晴面前,微微弯下腰,伸手把顾雨晴的刘海拨到耳后。她的指尖凉凉的,划过顾雨晴的鬓角,像一片薄薄的月光。

"顾雨晴,"她说,声音很轻,"你以后当了老师,要记得告诉学生,世界很好。有花,有猫,有夏天的风。还有——"

她顿了一下,笑了。

"还有茉莉花。"

顾雨晴抬起头看着她。初夏黄昏的光从窗帘后面透进来,落在陈茉莉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瘦了很多,校服裤子空荡荡的,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那一天晚上顾雨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暮色里两汪浸了水的琥珀。

"陈茉莉,"顾雨晴站起来,和她面对面站着,两个人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。她伸出手,把陈茉莉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,额头抵住了陈茉莉的额头。

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,凉的和温的。顾雨晴能感觉到陈茉莉的睫毛在自己脸颊上颤动,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拂在自己嘴唇上,带着一点点红糖水的甜。

"你不许死,"顾雨晴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"你听到没有。"

陈茉莉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河面:"听到了。"

她们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。窗外的蝉鸣一直在叫,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慢慢变成了深紫,又慢慢变成了墨蓝。最后一丝天光消下去的时候,陈茉莉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顾雨晴。

"后天周末,我们去花店把茉莉买回来吧,"她说,"我走之前想看看它开花。"

顾雨晴点了点头:"嗯。"

那个周末她们去了花店。陈茉莉挑了一盆最好的茉莉,叶子油绿油绿的,枝头缀了几十个米白色的花苞,大部分还是紧紧合着的,只有一两个微微裂开了缝,露出里面一点极淡的白。

花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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