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店老板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在这条河边开了十七年的花店。她认识这条街上几乎所有的人，知道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，哪家的老太太养死了第几盆绿萝，哪对年轻情侣每周六都来买一束白玫瑰。她记性很好，认人脸，认花，认季节，认这条河在每种天气里的颜色。

所以她记得那两个小姑娘。

第一次来是去年秋天，两个穿校服的。高一点的那个冷冷的，不怎么说话，矮一点的圆脸大眼睛，对什么都感兴趣。她们站在门口看茉莉花，矮的那个蹲下来一盆一盆地看，高的那个站在旁边等她，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，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
周老板当时在屋里浇花，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，笑了一下。她见过很多对小闺蜜来买花，叽叽喳喳的，挑来挑去比来比去。但这两个不一样，矮的那个叽叽喳喳，高的那个不叽喳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叽喳。

"这盆好看吗？"矮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"嗯。"

"那这盆呢？"

"也行。"

"你认真看看嘛，哪盆最好？"

高的那个走过去蹲下来，认真地看了两秒："左边第三盆。叶子最绿，花苞最多。"

矮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然后眼睛一亮："真的！你眼光好好！"

周老板在屋里看着她们把那盆茉莉搬走了。矮的那个抱着花盆，高的那个跟在她身后，两个人一起过了桥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抱着圆圆的花盆，一个空着手走在旁边，影子在地上几乎叠在一起。

她当时想，这两个小姑娘关系真好。

后来她们常来。有时候买花盆，有时候买营养土，有时候就只是路过在门口站一会儿。矮的那个渐渐瘦了，脸小了一圈，校服越来越宽，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，说话还是咯咯笑。高的那个还是不怎么说话，但她会把手伸过去扶一下矮的胳膊，在她上台阶的时候，在她低头的时候，在她蹲久了站起来晃了一下的时候。

周老板看到了那些手。一只手伸过去扶一把，轻轻的，很快的，不引人注意的。像风把一片叶子送到另一片叶子旁边。

后来有一个周末，矮的那个一个人来了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盆茉莉花——最角落那盆，叶子发黄的那盆——然后走进来。

"阿姨，那盆茉莉多少钱？"

周老板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的脸色不太好看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校服外套裹得很紧，领口拉到了下巴。但她还是笑着的，那种笑周老板看了十几年花店了，一看就知道是"我在努力笑"的那种笑。

"那盆快死了，养不活了。"周老板说。

"我知道，"小姑娘说，"我想试试。"

周老板看着她的脸，看了两秒，然后说："送你吧，拿回去养，养活了算你的，养不活算我的。"

小姑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："谢谢阿姨。"

她抱着那盆快死的茉莉走了。周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桥头，抱着花盆的小小背影在风里一晃一晃的，校服裤腿空荡荡的，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，露出细细的脚踝。

周老板后来隔了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。

再见到的时候是在医院门口。周老板的姑妈住在那家医院的老年科，她每周三下午去送汤。那个周三她提着保温桶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，在门口的玉兰树底下看见了那个高的姑娘。

她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六楼的一扇窗户，一动不动，春末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有去拨。周老板认出了她，想打招呼，但她刚走了一步就停住了。因为她看见那个姑娘的表情。

那个表情周老板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像一个人站在海边，看着潮水退下去了，越退越远，越退越远，而她没有能力让潮水回来。就那么站着，看着潮水退到自己抓不到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