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京师,并不安宁。
几个时辰前,法净带着魏娘蹑手蹑脚地从藏经阁出来。两人并无行囊,只有法净腰间别着一根僧棍。
刚走出山门,魏娘停下脚步,朝西城望去。
法净见魏娘没有跟上来,回头正要唤她,她却忽然跪在地上。
“求求你,让我再见一眼阿爹阿娘。”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不住地抖,“从小到大,入宫是我第一次离开阿娘,这是第二次。我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
法净低头看着她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将她扶起来。
魏娘泪珠滚落。法净移开目光,转身走在前面。魏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紧紧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安定了些。
两人进了西城,躲过一队巡夜兵,蹲在巷口的暗影里。西城兵马胡同,魏宅就在这条巷子里。
越靠近,法净的步子越慢。这条巷子安静得不正常——白日到处是锦衣卫,夜里却不见人影。
他伸出手臂拦住魏娘:“恐有埋伏。”
魏娘并不懂这些,已然到了门口,思家心切,趁法净不备溜了过去。法净无奈,只好跟上去。
魏娘小心地敲门,压低声音唤着:“阿爹、阿娘、晓荷……是我,快开门!”
不一会儿,门内传来脚步声。晓荷拉开门闩,身体僵硬地站在门里,看见魏娘活生生站在面前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法净却注意到她的手在抖。
“晓荷……”魏娘刚要跨过门槛,法净一把抽出身后腰间的僧棍,拦住了她。
几乎是同时,一只手从门侧伸出,将晓荷拽到一旁,按跪在地。张柏从另一侧走出来,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。
魏娘这才反应过来,本能地往法净身后缩了缩。
更多的锦衣卫从胡同两侧涌过来,将两人围在中间。院内外瞬间被火把照得通明。
张柏站在火把光里,语气客气得近乎殷勤:“魏姑娘,圣上已经为你翻案,你现在是无罪之身,该随我等入宫谢恩才是。”
魏娘没有动。她看着张柏,寒毛直竖,往法净身后又缩了缩,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僧袍的后摆。若真是要还她清白,通告天下即可,何必深夜埋伏于此?
法净握紧了僧棍,挡在魏娘身前。
张柏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法净的光头和僧袍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。抬手一挥。
院内正房的门被推开,几个锦衣卫将刀架在魏汝谦和魏夫人脖子上,押了出来。魏夫人满眼泪水,看见魏娘的一瞬,先是惊,后是喜,随即又被她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衫刺得心口发紧。她嘴唇翕动了半晌,不知道在念什么,终究没有发出声音
魏娘一见母亲,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张柏趁势拔刀上前,法净挥棍格挡。棍与刀碰在一起,火星迸溅。法净被逼退两步,魏娘被人流隔开,胡同里乱成一团。
魏夫人闭了闭眼。她不忍看见女儿被人挟持,更不忍自己变成架在女儿脖子上的刀。用力一偏头,借肩上的刀刃划开了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