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伸手,指腹触到她的下巴,想将她的脸抬起来。
魏娘的头跟着他的手微微抬起,眼睑却始终向下垂着。她不看他。是不想,也不敢。
皇帝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微微一滞,便收了回去。他从袖中抽出一方黄帕巾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擦着方才触碰过她的那两根手指。
“你恨朕?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魏娘伏在地上,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。
“可你在抗拒。”
“民女只是……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展开那幅“九天玄女娘娘”的画像。
“你的案子已经结了,是无罪之身。还有什么疑惑?”
魏娘跪在地上,指尖攥进掌心。
“民女即无罪,为何会被锦衣卫伏击?母亲也不会死于雁翎刀下。”
眼泪砸在地上,洇湿了地砖,热了那么一瞬,又冷了回去。她说完就后悔了。可不说,阿娘就白死了。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假死逃狱,你欺的是朕。”
“当时的情形,逃与不逃,民女都是死,不是吗?”
“放肆。”
皇帝快步走到她面前,一把掐住她的下巴,力道很大,逼她抬起头来。他的眼里没有怒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像恨,又不完全是。
“为什么?你本就该是朕的人,就迟了一步。”
魏娘被迫仰起脸,第一次看清了皇帝的面孔。那是一张让人惧怕的脸。不是狰狞,是冷漠——一种把人当成物来审视的冷漠。
魏娘听不懂这句话。她心里有委屈,有恨,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咙里,但她不敢说。她怕再惹怒这个人,魏家就完了。
这时她才反应过来——半夜,乾清宫,单独召见。不是公正,不是翻案。是私心。
皇帝松开手,像是一瞬的清醒。他起身走到殿门前,门被他一把拽开。
门外的张柏混身一震,忙作揖。
“找到那个和尚,杀之。”
魏娘伏在地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缩。她不敢动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皇帝大步走出后,几个太监进来,把魏娘带出乾清宫,塞进附近一处无人的偏殿里。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榻。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魏娘蜷缩在榻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浸湿了衣袖,咬住嘴唇,没有出声。
以前“皇权”二字,是说书人嘴里的台词。现在,是眼泪,是发抖,是被关在冷宫一样的地方,一夜一夜地熬。
她忽然想起法净。想起他蒙着眼给她上药,手上的动作忽然轻了;想起他在楼梯口一把拖住她时,手心是烫的。
他一定还活着。她在心里默念。
可皇帝那句“杀之”又追了上来,她的呼吸一下就紧了。她不敢再想,可脑子停不下来。
魏娘独自呆了一夜。没有人来。殿外只有风声,从门缝里挤进来,呜呜的,像是什么人在哭,又像是什么人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