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外的廊下，张柏站了快一个时辰，腿脚已经僵了。殿内传来夏言讲经的声音，像念经似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传过一回茶。

“臣告退。”

殿门开了。夏言走出来，一身绯袍，面色沉得像冻了一层霜。张柏侧身让到一旁，拱手行礼。夏言的目光扫过来，像看一件碍眼的物什，没有停步，径直走了。

张柏直起身，看着夏言的背影，嘴角一撇，转身入殿。

“回禀陛下。”他跪伏在地，“那和尚没有再回西山寺，整个京师城外也寻不到踪迹。”

皇帝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，没有说话，脸上也没有表情。

张柏见皇帝没有反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臣斗胆猜测，他莫不是去了沂州。”

皇帝的手停了。他抬眼看了一下张柏。那目光不重，却像一把钝刀，一触即收。

张柏低着头。

“传旨刘骁，沿途若发现踪迹，缉拿带回。”

张柏一怔，叩首道：“是。”

皇帝阖上眼，倚靠在宝座上。张柏跪了片刻，见没有别的吩咐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
车队进了沂蒙山。山路窄得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山间的布带子，弯弯绕绕，缠着山腰转。车轮碾过碎石，咯吱咯吱地响，每颠一下，车厢里的木箱就跟着跳一下。

魏娘掀开车帘，往外看了一眼。路的一边是山壁，长满了野草和荆棘，另一边是深沟，看不见底。两个丫鬟闭着眼，随着车子摇晃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不想说话。魏娘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壁上，听着车轮声，一下一下，催人入睡，又让人不敢睡。

车队后面的山梁上，法净牵着马，远远地跟着。他不敢靠太近。山路窄，锦衣卫在前后护卫，他只能隔着一道山梁走，从这边山腰望着那边山腰，看着车队的影子。

日头越升越高，队伍在一处山间空地上歇下。差役们散在四周，丫鬟坐在树下，端着干粮和水。魏娘独自坐在河边，望着河水发呆。周文生端着碗走过来，在她身边蹲下，将干粮递过去。

“离沂州不远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目光落在碗里的干粮上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魏娘没有看他，也低下头，掰着手里的饼。

周文生的声音更低了：“泾王在沂州名声不错。你去那里，比留在京师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顿了顿，“到了王府，凡事留个心眼，但也不必太过忧心。那位王爷，不是难相处的人。”

魏娘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掰开的饼又合上。

刘骁在不远处啃着干粮，抬眼间瞥见河流上游的法净。他拿起皮水囊，趁旁人没注意，朝上游走去。

法净隐蔽在树后，望着河边的魏娘。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。

刘骁把水囊递过去。法净伸手接过，拔开盖子喝了几口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魏娘。

“想好了？”刘骁低声问。

法净没有接话，把盖子扣了回去。

“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她的处境。”刘骁朝河边扬了扬下巴，“要想保她周全，就得盯住泾王。”

法净搭在水囊上的指节慢慢收紧。

“他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都要记下来。”刘骁也不看他，自顾自地说，“只有摸清了局势，她才有活路。”

法净将水囊递还回去，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，始终没有开口。

刘骁接过水囊，想说什么咽了回去，转身走了。

法净背靠树干，一言不发，只望着河边。

山道越走越窄，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少。暮色漫上来的时候，车队在一处土墙围成的院子前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