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运殿里，晨光铺了半殿，却铺不满空荡荡的四壁。

查锐跪在阶下，额头抵着地面。朱祐恪坐在案后，案上空无一物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查锐没有动。

朱祐恪也不勉强。他扫了查锐一眼，视线越过他的头顶，落在殿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里。

“十年了。”

查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十年。”朱祐恪重复了一遍，“你来沂州时，涑河年年发大水，郭庄村淹了三次，西门外涑河上的闸口修了垮，垮了修。你说你是闽人，不懂沂州的水，但你知道怎么筑闸。”

查锐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“本王信你。你带着卫所的兵，本王带着府里的匠人，一起修了三年。第三年夏天，大雨下了十余日，你泡在水里，本王在岸上，谁也没走。那一年，郭庄村的麦子收了七成。”

查锐的眼眶红了。

“后来你提议引涑入沂，本王觉得可行，找了知府、指挥使，吵了大半年才定下来。你说，本王是王爷，一拍桌子就能定。本王说不行，这是沂州百姓的事，不是本王一个人的事。”朱祐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，“你那时……怕是觉得本王迂腐吧。”

查锐身躯压得更低：“卑职……不敢。”

“那些年，曹妃还在。”他低下头，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。“她看着本王做这些事，心里很高兴。”

殿里的呼吸声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查锐的，一下一下。他的肩膀跟着呼吸轻轻起伏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地压下去。

“她走之前那两年，你妹妹常来府里陪她。”朱祐恪看向查锐，“本王当时很感激。”

查锐的脊背骤然绷紧。

“本王以为，她是在替你这个兄长尽一份心。本王以为……她心里装着的是你们查家的体面。”朱祐恪的语气骤然转冷，“本王没想过，她心里装的是别的。”

查锐闭上了眼睛。

“本王不治你的罪。”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稳，“你是本王用过的人，是沂州百姓的官。本王不能因为你妹妹的罪，就抹了你十年的功绩。沂州百姓也不会答应。”

查锐抬起头，眼中含泪。

“但她不能再留在沂州。”朱祐恪看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本王从此不见她，便是她的生路。”

查锐伏下身去，额头低低地压着地面，声音像是被砖缝吸走了大半，只剩些模糊的气音：“卑职……替她谢王爷不杀之恩。”

晨光一寸一寸地移，从查锐膝前滑过去，滑到殿门口，又滑出殿外。

“退下吧。”

查锐直起身，又叩了三个头，慢慢站起来，退到殿门口，转身大步跨出门槛。

晨光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
朱祐恪坐在那里，望着殿外，良久，纹丝不动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魏娘到沂州已有两日。廊下，她靠着柱子坐在一张木椅上，只穿了一件薄衫。微风从院门外吹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她却不觉得冷，只是怔怔地望着廊外的天。

丫鬟清泉端着一盆水走来，见她这副模样，眉头一皱：“姑娘怎么不加件衣裳就出来了？”转头看向门口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丫鬟：“还不去拿件衣服来，愣着做什么？”

一个丫鬟忙接过水盆。另一个转身进殿，捧着一件斗篷出来。

清泉接过斗篷，抖开，轻轻披在魏娘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