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刘骁换了一身便装，出了营房，悄悄去了法净落脚的客栈。他闪身进了大门，摸到二楼最里间，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地上一摊已经干涸的黑血，反手把门关严。

屋里没点灯，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，他看见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，被子被揉成一团，扯得乱七八糟，大半截拖在地上。他摸到桌上的油灯，点亮，朝床榻走过去。

烛光照亮了榻上的人——是法净。整张脸像是被烧过的纸，皱缩着，发黑，眼窝陷下去的地方露出骨头的轮廓。嘴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黑紫的裂口翻着皮，结着干涸的血痂。

刘骁上前探了探法净的鼻息——有气，很弱。他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，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。

“听得见我说话吗？”

法净的眼皮颤了颤，费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，看了他一眼，又垂了下去。

刘骁起身倒了杯水，一手托起他的后脑，一手把水喂进他嘴里。法净喝得急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又继续喝。

歇了片刻，法净才重新睁开眼，认出是刘骁。

“我来迟了，还撑得住吗？”刘骁问。

“无碍。”法净的声音含混不清，嘴唇根本就没力气张开，“魏娘怎么样？”

“她很好，已经醒了。”刘骁随口应着，一边环顾屋子，将铜盆端到榻前，拔出匕首，撸起袖子。

法净伸手抓住他的小臂，力气不大，但攥得很紧：“大人，不可。这样你也有中毒的风险。”

刘骁解下腰间一只扁平的锡壶，拔开木塞，搁在一旁。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。随即掰开法净的手，翻过来，刀光一闪，划开了他的小臂。接着是自己的。

血汇入铜盆，混成一小汪深潭。

法净的伤口处先渗出一丝黑线，随即一条接一条钻了出来，落入盆中，在血里蜷缩扭动。刘骁紧盯着盆底，直到最后一只爬出。

刘骁拿起锡壶，烈酒倾入盆中，混着血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泡沫。他扯了条布，把两人的伤口胡乱缠了缠。然后抽出火折子，迎风一晃，凑近盆沿——“轰”的一声，蓝焰蹿起，火光映亮了半张脸。

蛊虫在火中卷成环状，扭了几下，不再动了。

火苗渐渐熄灭。盆底只剩一滩焦黑的痕迹。

刘骁靠在墙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额上全是汗。他喘了很久，才缓过来，扭头看了一眼法净。

法净已经阖上了眼，呼吸比方才稳了些。

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衬得夜更静了。刘骁盯着地上那摊黑血，看了很久。

街上的露水还没干，刘骁便等在了王府门口。门官进去通报，不多时，太监出来引他往内寝去。

两人在殿门外站定，太监扬声禀报：“刘佥事求见，来看看姑娘恢复的如何。可方便？”

“进来吧。”清泉在殿内应了一声。

刘骁进殿，目光从魏娘脸上移到门侧的太监身上，顿了一息，才开口。

“姑娘气色好多了。刘某这还有些愈后禁忌要交代，需借纸笔一用。”

“劳烦刘佥事来这边写吧。”

清泉扶着魏娘往西稍间的榻椅坐下。刘骁走到案几边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书写。写到“紫金锭”三个字时，笔尖顿住，抬眼看了魏娘一眼。

魏娘一怔，随即收回目光，若无其事地转向清泉：“去给我煮碗粥吧，我有些饿了。”

“是，姑娘。”清泉福了福身，退了出去。

魏娘起身，走到多宝阁前，借着身子的遮挡，从格子里取出那只小木匣，搁在案几上，顺手将写完的纸覆了上去。随即转过身，面向太监，语气平常：“公公，册封礼我都需要准备些什么？”

太监躬身，一一答来。魏娘听着，不时点头，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刘骁借着她的掩护，将木匣收入袖中。

太监说完，魏娘颔首：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
刘骁将写好的纸放在案几上，拱了拱手，与太监一同退出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