秉笔太监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只有雨声哗哗地倾泻下来,填满了沉默。
皇帝捏着奏本,在廊下踱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朕的人都敢动手?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带着齿音,转过身:“叫王佐来。”
秉笔太监叩首,不敢耽搁,起身去了。
皇帝站在廊下,看着雨幕,手里的奏本已经被攥出了褶皱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不多时,王佐冒雨赶来。雨水顺着他的官帽边缘往下淌,衣袍下摆湿了一片,跪在阶下。
“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回头,把奏本递过去。王佐趋步上前,双手接过,展开细读,抬头时脸色微变。
“查出是谁,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王佐叩首领旨,退了出去。
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皇帝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殿内。
暖阁的门半敞着,他余光扫到里面挂着的那幅画——九天玄女娘娘。仙衣飘举,面目慈悲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站定,望着那画像,许久没有动。
册封礼毕,霞光敛尽。王府渐渐安静下来,唯有殿前廊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仪仗早已撤去,丫鬟、太监各自回了值房。偌大的承运殿前,空荡荡的,只剩一地月光。
祠堂的门从里面拴上了。朱祐恪没有点灯,只借着供桌上长明烛的光。他解下斗篷,搁在一旁,点燃三炷香,插进香炉。烛火映着宗亲的画像,人脸明暗中浮沉。曹妃的牌位摆在右侧,漆色尚新。他盯着那方牌位看了许久,才在蒲团上坐下来。
“今日魏氏来行礼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慢,“那姑娘长得很漂亮。若是你我有个女儿,也该有这般大了。”
他咳了两声,捶了捶胸口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:“好在她是有心上人的。我们不必为难彼此,去演一对恩爱夫妻。”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烛火晃了晃,险些灭了。他伸出手护住,等火苗稳了才松开。烛泪沿着烛身淌下来,他盯着那滴烛泪,看它慢慢凝固。
“以前有你在,主张我在藩地造福百姓,做力所能及的事,我才觉得这个王爷做得有意义,不算是个无用之人。如今你不在了,我做什么都没了力气。”
供桌上的香已燃尽了大半,香烟缭绕,将朱祐恪和牌位裹在一处。
“我只想守着沂州这一方水土,过完剩下的日子。奈何当今皇帝却要拿我当靶子。”
他闭上眼,靠在桌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只是可怜魏氏……无辜被卷进来。这般身不由己的活法,于人于己,又有什么意义。”
朱祐恪沉默了很久。供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只是不想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