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柏被引到偏殿等候。茶水上了三道,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空。
魏娘回府时已近午时,轿子刚停稳,她便下了轿,径自往偏殿去了。
张柏站在阶下,看见魏娘进来,拱手行礼:“参见王妃。”
魏娘站定,受了这一礼,没有还礼。
“下官奉旨查蛊毒案,有几处细节,需向王妃核实。”张柏开口,语调平得像在念公文。
“张佥事请讲。”
张柏在对面坐下来,清泉端了茶上来,躬身退到殿外。他问了几句关于蒙阴驿中毒的事——何时发病、有何症状、何人救治。魏娘一一答了,声音平静。
“王妃可曾见过可疑之人?”
“不曾。”
“那送粥的驿卒,王妃可还记得他的长相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张柏合上案卷,将茶盏端近,润了润嗓子,放下。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圣上还有几句话,让臣转告王妃。”
魏娘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,随即放下,等着。
“圣上说,王妃在沂州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泾王是长辈,该敬的要敬,该防的也要防。沂州卫指挥佥事查锐,掌一卫兵防,却与王爷来往甚密。圣上对此,颇为忧心。”
魏娘把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,像是借那一点力才能坐稳。
“查锐的妹妹查敏,前些日子被送出城,不知王妃可曾听闻?”
魏娘抬起眼,看着张柏,面上无波无澜:“妾身深居府中,外面的事不甚了解。”
张柏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多谢王妃。下官告退。”
魏娘没有起身送他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张柏的背影,直到他跨出殿门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。掌心里全是汗,指甲掐出的印子,红得刺眼。
廊下,丫鬟见张柏出来,便退到一旁。张柏沿着廊下走了一段,脚步慢了下来。丫鬟跟上去,落后半步。
“娘娘身边那个侍女,是王府的人?”
“是。”丫鬟低声答,“娘娘近些日子都是她在跟前伺候,奴婢们只做些杂事。”
张柏继续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看好她。若她与泾王有了子嗣,你们几个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城里的热闹,今夜是够的。月亮升起来,圆圆的。挂在城东的钟鼓楼顶上,光洒下来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酒楼茶肆满座,文人雅士登楼赏月,推杯换盏,吟诗作对。酒喝到酣处,有人击节高歌,唱的不知是什么调子,拖着长音,顺着风飘出去很远。
城西三里铺,那户弃置的院子里,没有人拜月,也没有人喝酒,连吃斋的僧人也没有。
法净坐在门槛上,摘下兜帽,黑袍散着,月光落在他光光的头顶上,落在他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上。他抬头看着那轮圆月,看了很久。
院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臂上那道被划过两次的伤疤。天光下,疤痕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记。闭上眼,把兜帽重新罩上,将自己藏回阴影里。
同一轮月亮下,王府院子里,魏娘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。这是她离家后的第一个望日。
清泉端着茶和月饼走进殿内,搁在桌上。
“娘娘,这是府里刚做的团圆饼。”清泉低声道,“厨役说今年蟹也肥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魏娘摇了摇头,目光没有离开那轮月亮。
清泉应了一声,退到一旁。廊下隐约传来丫鬟们的嬉笑声,混着蟹壳碎裂的细响,从偏院那边飘过来,衬得这间寝殿更静了。
清泉看着魏娘映在月光里的侧影,喃喃道:“往年也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王爷总要搭灯棚、摆宴席,沂州城的戏班子都被请进来唱一夜。今年王爷病着,才一切从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