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幽谷同栖,雾藏温柔
沉幽谷常年不见晴光。
入谷便是厚重不散的瘴雾,草木幽深,蛊气浮沉,寻常外人踏入半步,便会被漫山毒息侵体,寸步难行。
这里是生苗地界最深、最险、最孤冷的地方,也是沈叙辞从小到大唯一的家。
他习惯了寂静,习惯了孤身一人驭蛊伴雾度日。
直至今日,他身后多了一个人。
岑祁雾跟在他身后半步,白衣素净,步履轻缓,走在遍地蛊气的幽谷之中,却依旧身姿安稳,神色平和。
按理说,沉幽谷瘴毒纵横、凶蛊遍地,即便是修为不浅的苗人,也会本能蹙眉戒备。
可他半点不适也无。
自然得仿佛本就该踏足这片阴冷深山。
沈叙辞走在前方,眼角余光悄悄往后掠。
心底藏着一点隐秘又怯懦的窃喜。
他在心里默默想:
你看。
你跟着我回来了。
你以为是你自愿随我栖身幽谷。
可你不知道,你的脉搏、你的行踪、你的喜乐牵绊,早已被我悄悄锁住。
从今往后,你走不远,离不开我。
哪怕你一辈子不知情,我也知足。
沈叙辞心性素来冷硬,唯独对他,藏着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与偏执。
他没有提蛊,半字不露。
打算让这个秘密烂在自己心底一辈子。
“这里少有人来。”沈叙辞低声开口,语气是难得的温和,“住在这里,无人扰你。”
岑祁雾轻轻应声:“甚好。”
他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浮动的瘴气、草丛间蛰伏的各类凶蛊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白苗血脉天生镇瘴、宁蛊、驱毒。
这片让世人闻之色变的沉幽谷,于他而言,不过寻常山野。
他看得清每一缕蛊息流转,辨得出每一只蛊虫的善恶凶吉,更能轻易抚平此地经年不散的蛊乱。
可他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拆穿。
只做一个温顺听话、随他归谷的普通旅人。
沈叙辞将他安置在蛊楼西侧的偏竹屋。
屋子干净干爽,避开了最浓的瘴雾,窗边能看见谷间溪流,是整座沉幽谷里最温润、最适合人居的地方。
以往这间屋子空了许多年,从无任何人能入他沉幽谷、住他蛊楼旁。
岑祁雾垂眸看着整洁的床榻,轻声道:“多谢你收留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叙辞别开眼,耳尖微热,故作冷淡,“你若无去处,便一直住。”
一直住。
住到岁岁年年,住到此生尽头。
这是他没说出口的私心。
自此,沉幽谷多了一抹白色身影。
白日里,沈叙辞照旧入山驯蛊、炼药、整理蛊草,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、不近人情的生苗少蛊师模样。
只是他再也不会漫无目的独自行山。
每一次回头,竹楼前、溪水边、青石上,总能看见岑祁雾。
那人或是静坐看书,或是打理山间浅草,或是静静望着雾色,安安静静,温柔恬淡。
他从不乱走,从不越谷,也从不问沈叙辞的身世、蛊术、族规。
温顺得过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