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满沉幽谷。
谷口残留的蛊乱戾气被晚风渐渐吹散,山林重归寂静,只剩竹屋两处灯火,遥遥相对,温柔得一如往常。
可沈叙辞的心,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。
方才一战,历历在目。
他看得太清楚。
那些凭空消散的致命蛊术,那些无端失效的阴邪法器,那些被悄然稳住的结界根基——
全是岑祁雾的手笔。
那个人就站在廊下,看似无辜担忧、柔弱无力,却仅凭一缕无形气息,便兜底抹平了所有凶险,替他挡下了足以废他修为的死局。
可他从头到尾,不动声色,不露分毫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流露。
依旧温顺、依旧干净、依旧装作全然不懂蛊道、全然依赖他的模样。
假的。
全是假的。
沈叙辞坐在案前,指尖抵着微凉的瓷杯,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晦涩。
他已经可以笃定。
岑祁雾的身份、本事、过往,无一真实。
这人身上藏着一片滔天迷雾,藏着他穷尽一生蛊道、也未必能窥探分毫的山海格局。
他伪装弱小,伪装依附,伪装温柔无害。
明明抬手便可纵横蛊道、来去自由,却心甘情愿困在这座闭塞深山,困在他冰冷孤苦的身边。
理由是什么?
沈叙辞想不透,猜不破。
可最让他心态扭曲、近乎偏执疯魔的是——
哪怕明知全是伪装,明知满腹隐秘,明知自己全程被人蒙在鼓里、被人稳稳掌控。
他依旧贪恋。
依旧舍不得。
依旧一寸一寸,心甘情愿往这场温柔骗局里沉沦。
从前的依赖,是安稳、是习惯、是孤寂半生难得的烟火陪伴。
可如今的依赖,是明知山有雾、明知局有假、明知人藏秘,依旧自甘堕落的卑微执念。
他什么都清楚。
却什么都不愿戳破。
晚食安静摆上桌,两菜一粥,清淡温热,是岑祁雾日日为他打理的烟火。
岑祁雾坐在他对面,灯火映亮他温柔眉眼,澄澈干净,无一丝城府,轻声开口:“今日一战辛苦,多吃些,补补气血。”
语气温柔,体贴入微,一如既往的迁就宠溺。
沈叙辞抬眸看他。
静静看着这张骗了他数月、温柔假象下藏着无尽秘密的脸。
心口蛊息轻轻一颤,熟悉的暖意、熟悉的牵绊、熟悉的骨血相连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他心底冷冷自嘲。
沈叙辞,你真狼狈。
明明是你下蛊缚人。
到最后,却是你被他人温柔锁死,被别人的伪装与守护,困得寸步难行。
他低声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嗓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扭曲与妥协。
他一边清醒地猜忌、清醒地戒备、清醒地看透这场不对等的羁绊。
一边又卑微地贪恋、卑微地依赖、卑微地自欺。
一顿晚食,安静无声。
岑祁雾没有多问战事细节,没有炫耀、没有破绽、没有丝毫异样。
他从不抢他的风头,从不拆他的体面,从不戳破他故作强大的孤傲。
他只是默默替他添粥,默默替他拂去衣上微尘,默默将所有温柔细致,尽数予他一人。
饭后,夜色更深。
沈叙辞起身走出屋外,立在院中吹风。
夜雾微凉,浸得他衣衫薄薄发冷,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矛盾纠缠。
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。
岑祁雾拿着一件干净外衫,轻轻走到他身后,不吵不闹,只是安静地将衣衫披在他肩上。
指尖微触,温凉短暂,分寸绝佳。
“夜里风凉,别着凉。”
温柔的气息覆在耳畔,轻柔得让人沉溺。
沈叙辞身形微僵,却没有躲开。
他没有回头,望着沉沉夜色与远山雾影,忽然轻声开口,嗓音很轻很哑:
“你好像……从来都不怕这里的凶险。”
不是质问。
只是轻轻一句试探,一句埋了无数心绪的感慨。
他想看看,这人还要装多久。
还要骗他多久。
身后的岑祁雾微微一顿,随即浅浅轻笑,温柔坦然,毫无破绽:
“因为有你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