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楼的门,一关便是三日。
三日里,沉幽谷寂静得近乎死寂。
山雾朝起暮落,林间蛊息安稳平和,外界蛊乱喧嚣被层峦隔绝,谷中岁月温柔如常,唯独蛊楼之内,囚着一个自我煎熬、寸寸熬骨的沈叙辞。
自那日真相轰然崩塌、旧部跪拜揭穿白尊身份后,沈叙辞便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心。
他不敢见岑祁雾。
不敢看那双温柔澄澈的眼。
不敢面对自己从前所有的愚昧、偏执、荒唐与卑微。
更不敢面对——神明自愿俯首、自困他贫瘠余生的浩荡深情。
太悬殊。
太不对等。
他是凡尘蛊师,一身孤冷,半生贫瘠,手握一枚卑劣蛊术便妄想锁情锁人。
而岑祁雾,是蛊道至尊,是苗疆神话,是俯瞰山海万灵的存在。
从前所有的温柔相伴、岁岁等候、兜底守护,从来不是他赢来的掌控。
是岑祁雾,心甘情愿的施舍。
是千年孤寂里,独独予他一人的偏爱。
这份偏爱太重,太沉,太遥不可及,压得他喘不过气,压得他无地自容。
他只能躲。
躲在密闭幽暗的蛊楼里,与世隔绝,闭门自囚。
屋内不燃灯,不采光,终日昏暗。
沈叙辞盘膝坐在蒲团之上,日日调息压蛊,夜夜冰封心绪。
他试图斩断杂念、压下贪恋、抹平所有不该有的心动。
可心蛊入骨,双向共生,岂是说断就能断?
每一次他刻意冷心、刻意绝情、刻意漠视那份牵绊,心口便会掀起一次细密凶狠的反噬。
酸胀、拉扯、发紧、滚烫。
不痛至重伤,却磨人魂魄,熬人心神。
日日反复,夜夜煎熬。
短短三日,沈叙辞清瘦得脱了形。
下颌线条愈发锋利苍白,眼底青黑深重,唇色浅淡近乎失色,一身青衣松松垮垮挂在单薄肩头,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清冷孱弱。
他熬蛊,也熬心。
熬到几乎脱力,也不肯开门半步。
屋外。
岑祁雾日日守候,从无间断。
他不敲门,不呼唤,不逼迫,不打扰。
极致温柔,极致克制。
他懂少年的自尊,懂他的难堪,懂他梦醒之后的无措与卑微。
所以他等。
安静地等,耐心地等,用最温柔的方式,陪着他熬过这场自我禁锢的劫难。
每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岑祁雾便会温好米粥,备好清淡药膳,轻轻放在蛊楼门口的石阶上。
温度刚刚好,药性刚刚好,贴合他近日体虚气弱、蛊气紊乱的身子。
正午会放一壶温茶,傍晚备一份软糯点心。
日日更换,从不落空。
放好便退,绝不逗留,绝不刻意等待他开门。
他只用这种无声的方式,护他三餐,护他身子,护他在极致自我拉扯里,不至于拖垮一身根基。
他感知得到屋内少年的所有痛苦。
感知得到他每一次强行压下情绪的心蛊反噬,感知得到他日渐虚弱的气息,感知得到他沉默隐忍的煎熬。
少年每痛一分,他心口便空一分。
双向心蛊同息同痛,只是他修为浩瀚,早已无惧蛊伤,只能默默替他承载所有情绪浮沉,独自消化这份绵长的心疼。
三日以来,蛊楼房门紧闭,从未开启。
门前的吃食常常放到微凉,最后原样被岑祁雾默默收走。
他从不气馁,从不失落。
只要他还在谷中,只要他还愿意躲在这里,他便会一直等。
等他愿意抬头,等他愿意再见自己,等他愿意卸下所有自卑、所有隔阂、所有清醒的无望。
暮色垂落第三日傍晚。
山风微凉,雾色温柔。
岑祁雾依旧如常,将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石阶之上,衬着晚风轻声落下一句极轻的话。
没有逼迫,没有恳求,只有岁岁不变的温柔纵容:
“别熬坏身子,我不急,我等你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退回对面竹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