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升的第一抹光透进窗棂时，温忌如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熟悉的木梁屋顶映入眼帘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木材的气息，果然还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睡得安稳些。
他撑起身，周身的剧痛依旧清晰，他侧过头，看见极乐趴在窗边的桌上睡着了。
她睡得不太安稳，眉头微蹙，一只手还搭在一叠玄符上。
温忌如心头涌起一阵惊喜，怎么这一次，竟提前醒来了？往日不都是让极乐一碗水泼醒的吗。
他走下地来，一步步靠近，眼含脉脉，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，从眉眼到唇瓣，从发丝到指尖。
脑海中那些画面翻涌上来——
天塌地陷，漫天惊雷，他抱着她的尸身，或痛哭，或苦笑，无数次的生离死别让他逐渐麻木，甚至有些迷恋上这种绝望的回溯，让自己能一次次的再来遇见她，却又害怕，不知哪一次就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了。
画面如昨，他几乎能感觉到怀中仍有她的余温。
“姐姐...” 他喃喃出声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伸出手，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她肌肤的瞬间——
极乐猛然睁眼，手中不知何时已捏着一纸玄符，拍在温忌如额前寸许，堪堪停住。
“别动。”
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眼神却清醒锐利：“这张符是邪病僧所制，沾上它，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。”
温忌如的手僵在半空，看着她警惕的眼神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重逢，他想要的是极乐拥有每一次的记忆，他无法接受在浓重的相爱后，在极乐脸上看到这样无比陌生的眼神。
如极乐这般生性多疑的人，他还要尽量维持从前说过了无数遍的话，生怕一句不对，就会导致二人错过，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。
极乐已迅速起身退到窗边，与他拉开距离。她将符箓捏在指尖：“你叫温忌如，是冥府之首。”
“是。”他如实说。
“你身上那玉烙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钟儿娇盗尸一事，我不知情，我也在追查此事。”温忌如答非所问。
极乐冷笑：“你们冥府一丘之貉，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合谋演的一出戏？”
“那你要如何才信？”温忌如那双含情眼紧盯极乐不放，“只要你说得出，我一定做到，百无禁忌。”
他的目光太过专注，极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别开视线，她想起了昨日傍晚的委托，那人说温忌如的尸身会在中元之夜连同尾款一并送来。
“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吗？”
温忌如点头：“要杀我的人，不是已经被姐姐擒了吗？”
极乐心中思忖，难道他这一身伤是钟儿娇所致？所以昨夜，钟儿娇见他未死才又补上一击？
那么已知杀人者是钟儿娇，那如果钟儿娇死在这儿，温忌如活过中元，那尾款是不是就没有了？
还好她没死。
啊不对...
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在想金宝宝！
为掩心虚，极乐挑了挑眉：“堂堂冥府的君主，被自己手下伤成这副模样，真是窝囊。”
温忌如不反驳，只静静看着她，眼中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。
极乐被他看得恼了，又问：“等等，你方才叫我什么？”
“姐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温忌如佯装思考的间隙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就是这里！勾结怪物的黑心院子！”
“砸了它！”
“祸害人的地方！”
几个孩童的叫嚷声由远及近，伴随着几声脆响，有什么东西砸在篱笆上。
极乐脸色一变，快步冲出房门。
院门外，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东西往篱笆上泼洒。
鸡蛋泔水，泥巴烂菜叶，一股脑儿砸在竹篱笆上，院门板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炭笔画了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“冥府走狗”
“祸害百姓”
“杀人炼尸”
看见极乐出来，孩子们尖叫一声，作鸟兽散。
“快跑！”
“小心她把咱们炼成怪物！”
转眼间，几个孩子已跑得不见踪影，只留下满目狼藉。
极乐站在院门前，看着门上那些刺眼的字，久久不语。
她缓缓蹲下，从篱笆缝隙里一点一点捡出破碎的蛋壳。
指尖沾上黏腻的蛋液，她动作未停，只是垂着眼，让人看不清表情。
温忌如站在门口，他想上前告诉她不必在意这些。但他知道，现在还不是时候，她在意的也不是这座山院，而是那些死后仍不得安宁的亡魂。
温忌如转身，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宽敞些，净用来放置棺椁了，而此时棺椁之上盘着一条蛇，蛇腹裹着的便是钟儿娇。
她被蛇身捆缚动弹不得，一见到温忌如，她迫切地想知道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，昨夜之前，温忌如虽为冥君，但修为并不比她高出多少。
她哑声问：“一日未见，你的玄术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浑厚？”
温忌如在她面前站定，脸上所有面对极乐时的柔和神色尽数褪去，只剩下冰冷与漠然。
除极乐之外，这世间无人能让他有一丝情绪波澜。
“以你之能，可单挑数位宗门的玄印师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可你看到了，以我今日的修为，你想近我三尺已是难事。”
“死心吧。”温忌如继续说，“你那阿姐炼出来的阴兵，不过是些破陋货色，最多像街头那些游尸一样，给她再多尸体，她也炼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他俯身，看着钟儿娇的眼睛：“这么多年，她不也只炼出了一个你么？人不人，鬼不鬼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，精准地刺进钟儿娇最深的痛处。
她浑身颤抖起来，却转瞬冷笑：“你在得意什么？中元之期，可很快就到了。”
若是从前，有人提及中元之限，温忌如定会勃然大怒，可此刻，他却只是轻轻勾起唇角，甚至能看出隐隐的笑意。
钟儿娇看不懂他这转变，这个向来阴郁易怒的冥君，为何在一夜之间，仿佛换了一个人？
“告诉你的人，”温忌如忽然道，“别伤了昨夜在狸子坡抓的那个人。”
钟儿娇愣了愣，随即冷笑：“你如今这般厉害，为何不自己去救？”
温忌如抬眼望向远处山峦，晨雾缭绕如纱：“只是忽然想动用一下权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