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凭什么听你的？”

“就凭日后，你将取代她的位置。”

钟儿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：“她一个山野生意人，我要她的位置做什么？摆摊卖棺材吗？”

话音刚落，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
极乐走进后院，看到被缚的钟儿娇，又看了看温忌如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但没多问，只是缠蛇抬了抬手：“松开她。”

缠蛇听话地松开束缚，游回前院的红香树，重新盘绕在枝干间。

钟儿娇一脱困，立即后退数步，掌中凝起黑气。

然而那黑气聚了又散，始终无法成形。她脸色一变，再次尝试，结果依旧。

“别费劲了。”极乐淡淡开口，“我有一张抑制宗门玄术的玄符，你走运了，我用在你身上了。三天之内，你休想使出半点玄术。”

“怎么可能有这种符？”钟儿娇难以置信。

“你做不出来，不代表别人做不出来。”极乐走到石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一张还挺贵的，原是我留着保命的，这钱，你可得还我。”

她收起玩笑神色，正色道：“你把偷走的尸体藏哪儿了？还有，你既尾随我去典故寺，那祁眷至今未归，应当也是你的手笔吧？她在哪儿？”

钟儿娇看了眼温忌如，这位祁眷大概就是温忌如方才说的那人。

像是抓住了反击的机会，钟儿娇冷笑道：“当然是在你找不到的地方，那地方生人去了，可回不来。”

“我知道在哪儿，你随时想去都可以。”温忌如转向极乐，那双含情眼里盛着某种令人心颤的专注，“我保你无恙。”

极乐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，那一瞬间，她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，可记忆里空空如也，什么也没有。

忽然——

一声清脆的铃铛声突兀响起，打断这微妙的气氛。

极乐望向半空中那声音的来源，一张黄纸玄符正缓缓浮现，缓缓飘落至她面前。

她伸手接住，玄符上的字迹逐一显现： “游尸一事已传至玄宗。不日将遣弟子前往山院调查。来人未知，望早做打算。”

字迹浮现完毕，玄符在她手中化作点点金光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极乐的脸色沉了下来，她握着符箓消散后残留的微光，怔怔站了许久。

山风吹过，扬起她鬓边碎发，她却不觉得冷，只觉得心头沉沉压着什么。

有些宗门的人，她是不愿见的，就怕来的，刚好是那些不愿见的人。

祁眷不知所踪，遗体也被盗了，冥府的人就在眼前，如今玄宗也要插手...

她抬眼环顾四周，红香树在晨光中舒枝展叶，缠蛇盘踞其上假寐，院中石桌石凳是她亲手打磨的，篱笆外那片竹林，是她和祁眷一起栽下的。

还有那些埋在山中各处的亡魂，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。

真的到了该闭院离开的时候吗？

极乐抬眼看向温忌如，“她说的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她说的大约是腐川河，”温忌如沉声道，“在西淩山的乱葬岗，那里连着河头，连土都是湿臭的，常有动物的腐尸，腐肉极易浸入湿土，所以那一整条河里的水都是不可食饮的，不过，那地方我已许久未去过了，或许生了些变化，也未尝可知。”

钟儿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这个温忌如何时变得会这么耐心解说了？还别说，就算这会儿来个瞎子，也看得出温忌如待极乐的特别。

“这个西淩山...在哪儿？”虽然很不愿意承认，但她确实是路痴，就算是听说过的地方，也得一路问着去，何况是这个自己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。

这时温忌如就开始默不作声了，他可不能上赶着说要为极乐带路，极乐多疑，若是他主动说，极乐定会生疑的。

温忌如佯装不慎与极乐的眼神触碰，假意摸上心口：“我、我伤还没好，姐姐，我就不去了吧，那地方我也不熟。”

极乐审视地看着他：“你说你已经许久没去过腐川河了？难道你炼尸不在腐川河吗？”

温忌如轻咳了一声，假作虚弱，茶言茶色道：“我不像某些人，炼尸还要挑这种裨益之地，我不挑地方。”

钟儿娇：“……”有被阴阳到。

极乐：“……”怎么感觉他好像开屏了？

午后，极乐开始收拾包袱。

她打开床底一只樟木箱，取出几件换洗衣物，又从一个锁着的小匣里拿出几沓黄纸玄符。

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家当，有防身的，有治伤的，还有几张从黑市高价购来的稀罕玄符。

她的动作很慢，手指抚过每一件物品时，都会停顿片刻。

这件拂紫绵披风是去年生辰时祁眷送她的，针脚细密，白缨流苏，领口还绣着小小的山茶花。

还有那叠符纸，是沈商疑偷偷塞给她的。

山院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，都连着一段记忆。

极乐轻叹一声，将必要之物打包成一个小包袱。正要系紧带子时，耳畔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音。

她循声转头，只见窗边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，一张淡金色的玄符缓缓浮现。

那符纸比寻常传息符更精致，边缘镶着细细的朱砂纹路，却未写字，只画着一个圆润饱满的金元宝图案。

极乐眼睛一亮，伸手接住玄符。指尖触到的瞬间，元宝图案微微发光，随即整张玄符化作金粉散落。

她长长舒了口气，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。

金元宝，这是她和祁眷约定的暗号。

若是安全，便画金元宝。若遇险情，则画一片红香树叶。

祁眷没事，至少此刻还没事。

不过她哪来的钱买这么精致的传息符？

钟儿娇抱臂倚在门框上，霜灰色的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。

她不明白为什么极乐看到这个金元宝会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，因为这个金元宝是温忌如刚刚在伙房随手捡了根炭枝画出来的，但没想到是以传息这种形式呈现给极乐。

又想起温忌如上午说的那句，日后她会取代祁眷的位置，她细细思量这句话里的意思，想半天也没下出个所以然来。

极乐走到红香树下，仰头望着盘踞在枝桠间的缠蛇。那蛇感应到她的气息，缓缓垂下头颅，金色的竖瞳静静看着她。

“阿缠。”极乐轻声唤着给它取的名字，“我要离开一阵子，你看好家。”

缠蛇吐了吐信子，似在回应。

“若有玄宗弟子前来，只要他们不进院子，便不必理会。但若有人硬闯...”她眼神一凛，“格杀勿论。”

缠蛇头颅轻点，随即游上更高处的枝干，盘成一个警戒的姿势。

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浸透着岁月与回忆。

院门缓缓合拢，将山院的景象一寸寸隔绝。

铜锁落下，将院门牢牢锁住。

那就闭院一阵子吧，她在心里默念。

等找回祁眷，等夺回大家的遗体，等洗清了冤屈...

等一切结束，她就回来。

还会在这山间小院里，点一盏为亡魂引路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