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林间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,发出单调的轱辘声。
温忌如坐在车辕上,双手松松握着缰绳,他看似专注驾车,实则心神全在身后车厢内。极乐与钟儿娇分坐两侧,中间隔着半臂距离。
“西淩山还有多远?”极乐忽然问。
“马不停蹄的话,明日下午就能到。”钟儿娇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若是明日下午就能到,那歇一晚,就应是晚上抵达。
她倒是可以马不停蹄,但温忌如身上还有不少的伤呢,这样想着,极乐撩开车帘,探出身去:“前面镇子停一下,我们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斜斜照在驾车人侧脸上,极乐清晰地看到,一道细细的血线正从温忌如左耳渗出。
顺着耳垂的弧度蜿蜒而下,掠过清晰的下颌线,最后滴落在肩头的衣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温忌如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几乎是立刻转回脸去,抬手用衣袖匆匆擦拭耳侧,动作快得有些慌乱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稳。
极乐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!钟儿娇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身后,双手猛地一推。
极乐整个人向前栽去,从飞驰的马车上滚落。
“极乐!” 温忌如的惊呼与风声一同灌入耳中。
极乐已跌落半空,温忌如在她坠车的瞬间飞身扑来,在空中接住她,随即后背重重撞在地面上。
极乐听见一声闷响,紧接着温忌如的身体剧烈一震,一口温热的液体喷在她颈侧。
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而钟儿娇已经驾着马车远去,先前在山院自己没了玄术,若不是忌惮那条蛇她才不会答应带路。
极乐被震得头晕眼花,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,温忌如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胸口衣襟已被血浸透。
旧伤崩裂了。
极乐手忙脚乱去按他伤口,却摸到一手温热黏腻。
温忌如勉强睁开眼,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她脸上,他另一只手捂着耳朵,眉头紧皱。
远处,马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,只剩车轮声渐行渐远。
她的包袱还在马车里,细软玄符还有些待熬的药材。
她要去追马车,温忌如却抓住她手腕,声音嘶哑:“我听不见了,别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极乐心头一沉。
她觉得此刻真是糟糕透了,什么都没了,温忌如身上的伤口也摔裂开了,而她既没有钱去买药,也追不上四条腿的钟儿娇,还找不到西淩山,弄丢了祁眷。
而温忌如又忽然失聪,听不到自己说的话,自己又没有纸笔同他写字交流,就算捡根树枝在地上写,天色黑了也看不清。
天呐,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糟糕了,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她看向温忌如,他正撑着坐起身,背靠一棵枯树喘息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,冰冷而诱人:把他弃在这里。
说到底,若不是钟儿娇盗尸陷害,她何至于此?
他是冥君,必不会轻易死去。而她,则可以轻装上路,去找祁眷,去找回遗体...
温忌如看见她焦急又有些不自在的神色,还有远处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你在想,要不要丢下我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极乐猛然看向他,温忌如正静静看着她。那双含情眼里没有责怪,只有了然。
温忌如当然知道,此刻的自己对极乐来说无关紧要,他撑着树干,一点点站起身。
他站得很稳,尽管脸色白得吓人,尽管衣襟已被血染透。
他走到极乐面前,低头看她:
“此刻,要如何...才能换得你心安?”
极乐愣住了。
温忌如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虚画,一道淡紫色的光痕随着他手指的轨迹浮现,渐渐凝成一张玄符,悬浮在极乐面前。
纸上空白,等待书写。
极乐下意识在身上摸索,想找支笔。
“说就可以。”温忌如看懂了她的动作。
极乐看着那张符纸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。
若不是他们君仆内斗,她何至于此?
“我要被偷走的遗体归于原主。”
玄符上浮现出第一行字,紫光流转。
“我要祁眷安然无恙。”
第二行字。
“我要马车里的包袱。”
第三行。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“我要你们冥府的人,都远离我。”
玄符上紫光流转,字迹逐一亮起。
温忌如看着那些字,沉默了很久,久到极乐以为他没看懂,想再重复一遍时,他却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月光下的薄雾,一触即散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从前的记忆,自己对于她而言自然没有那么重的情谊。
他将玄符撕开,只留上面一半在手中。另一半被他捏在指尖,轻轻一捻,化作金色粉尘飘散。
他撕了第三行?极乐微微一怔,她方才的话...是不是说重了?
温忌如不再看她,而是将剩下半纸玄符举到唇边,吹了口气。
没有声音,但山林间忽然起了风。
风中有马蹄声,由远及近,急促如雷。
一匹白马破开初现的夜色,疾驰而来。马背上是个黑衣少年,面容冷峻。
白马在他们面前勒停,少年飞身下马,单膝跪地,低头行礼:“冥君。”
温忌如将手中那半张符箓递过去。
少年双手接过,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,神色未变,只沉声道:“属下领命。”
他起身时,目光未在极乐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往心口一拍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,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“他是钟儿娇的二哥。”温忌如解释道,“此事交给他,必能办妥。”
极乐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对温忌如道:“既然他一直随从在你身边,为什么不一早就让他出来让钟儿娇放人?”
她说完才想起,温忌如听不见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眼神里有一种极乐看不懂的疲惫。
极乐只觉得眼前人和那个弯着眉眼叫自己姐姐的仿若两人。
极乐明白这马是留给她的。
温忌如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鞍,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