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等着马蹄声远去。
可等了许久,只等到一只微凉的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肩。
他睁开眼,看见极乐骑在马上,正弯腰朝他伸出手。
“上来。”极乐说。
温忌如看着她开合的唇,猜出了那两个字。
他晃了神,没动。
极乐皱起眉,干脆俯身抓住他手臂,用力一拉。
一个时辰后,白马在祝氏茶庄后门停下,极乐翻身下马,又费力地将已经昏迷的温忌如扶下来,踉跄着走到门前,用力拍打门环。
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厮,“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?”
“我找祝宝柔。”
看到不省人事的温忌如,小厮连忙开门,又冲门内喊了一句:“快去禀报大小姐!”
祝宝柔使唤下人将温忌如抬到后院一处采茶屋,又让人悄悄去请了相熟的郎中。
小屋虽简陋,却干净整洁。
极乐将温忌如安顿在床上,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狼狈,手上衣襟上全是血。
“来,擦擦。”祝宝柔递来湿帕子,眼神担忧,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怎么弄成这样?山院那边...”
“闭院了。”极乐简单擦洗,语气疲惫,“有人构陷我,说我假意主婚合葬,实则是把遗体送给了冥府炼阴兵,玄宗不日就会派人去山院,你知道我与玄宗一向不合,只能先闭院,出来躲一躲了。”
祝宝柔倒吸一口凉气:“怎么还跟冥府扯上关系了?那这个人...”她看向床上的温忌如。
“他...”极乐顿了顿,“算是救我的人。”
她没说温忌如的身份。
不是不信任祝宝柔,而是温忌如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郎中很快来了,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他把过脉后,眉头紧皱:“这位公子脏腑皆伤,筋脉受损,又受了剧烈震击,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。”
“能治吗?”极乐急问。
“治是能治,但需静养,至少七日不能动武。”郎中写下药方,“药按时服用,至于耳朵...应是爆震所伤,好生休养,要不了几日就能好。”
爆震所伤...
极乐想起钟儿娇那张导致爆炸的玄符,想起温忌如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原来那时他的耳朵就已经受伤了,原来他一直在强撑。
祝宝柔让人去抓药熬药,又给极乐拿来干净衣物和几张玄符。
“这是我庄里常备着的火符,你先拿着防身。”祝宝柔将玄符塞进极乐手里,“这几日我会让人按时送来吃食和药物,你们且安心住着,这处小屋平日无人会来,很安全。”
“谢谢你,宝柔。”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信任的朋友了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祝宝柔拍拍她的手,“你先休息,我去应付庄里的事。最近...”她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摇头,“算了,你先顾好这边吧。”
次日,极乐是被外头的喧哗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
床上,温忌如已经醒了,正半靠在床头,静静看着她。
见极乐醒来,他指了指桌上的药壶,又指了指自己,示意药已经喝了。
极乐拎起药壶的盖子,壶里已经空了。
“昨晚...”温忌如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。
“昨晚是我话说重了,抱歉。”极乐打断他,语气诚恳,“但我如今这样,确实是你们冥府害的,所以我有反复的情绪,你该体谅我。”
说完才想起他听不见。
她正想着如何比划,却看见温忌如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虽然听不见,但他看懂了她的神情,看懂了她的口型。他知道她在道歉。
屋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,隐约能听见“死人了”“酒楼公子”“悬赏万金”等字眼。
极乐皱起眉,正要出去看看,门却被敲响了。
是祝宝柔派来的小丫鬟水苏,端着早饭和汤药,脸色有些慌张。
“极乐姑娘,庄里出事了。”水苏压低声音,“城中最大的酒楼,陈老板的公子陈谨昌,昨晚被人杀了。两家本来正在商议婚事,这下...”
极乐心头一跳:“婚事?和谁?宝柔吗?”
“和我们大小姐啊。”水苏声音更低了,“本来过两日就要定亲的,谁知现在陈公子...现在陈老板正悬赏万金捉拿凶手,御玄司的人已经来了,正在前厅问话呢。”
极乐愣住了,宝柔要成亲?这么大的事,她怎么从未提起过?
“宝柔现在在哪?”她急问。
“在前厅应付御玄司的人。”水苏放下托盘,看向床榻上的温忌如,“大小姐说,这位公子的伤势不像普通打斗所致,让您安心在这儿待着,千万别出来。”
极乐心下一沉,御玄司是四大玄宗联合设立的执法宗门,专管命案纷争及涉及玄术的案件。若被他们发现温忌如在这里...
“他们会搜查茶庄吗?”
“这个还不确定,若他们要来搜,小姐会尽量拖延时间,我就来通知你们。”
水苏离开后,极乐坐在桌边,心乱如麻。
祝宝柔要成亲了,准新郎却突然被杀?这件事会不会太蹊跷了。
她正想着要不要冒险去前厅找祝宝柔,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
温忌如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,正看着窗外。
他记忆中倒是有祝宝柔这个人,但却是在她的灵堂之上,那时极乐大闹灵堂未果,后又去偷祝宝柔的尸体,被祝氏茶庄告到了御玄司,后在去往西淩山的路上,一路都在躲避御玄司的人。
而这处房屋,未出现在他记忆里任何一处。
难道是因为他耳中流血,导致极乐坠车,他又伤重,所以极乐才带他来了这里。
轨迹改变了。
现在的祝宝柔,还活着。
可算算时间,好像离祝宝柔下葬的日子也不远了,而如今极乐就在茶庄,而祝宝柔的准新郎也死了,也就是说,极乐会参与进这档凶杀案,甚至是目睹好友身亡吗?
不行,他要想法子让极乐离开茶庄,哪怕日后再来大闹灵堂,懊悔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也比亲眼目睹好友离世的冲击要好得多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“这是——”恍然他听不见,极乐抬手在他眼前画了个方形,示意他放张玄符出来。
于是温忌如照着她画的轨迹,画了张玄符出来,轨迹一致到甚至连他最后落迹的点,都对上了极乐的指尖。
两指相触,似有电流般,极乐倏地收回了手。
她将方才水苏的话如实告知,也说了这祝氏大小姐是她少有能信任的好友。
“御玄司的人介入,那怕是不会轻易罢休,你知道的,他们要么抓人顶替,要么就会为了维护自己尽职尽责的口碑,死查到底,我们在这儿,怕是不太方便。”
极乐瞪大眼睛:“御玄司是这样的吗?这我不知道啊。”
不过温忌如说得倒也有道理,别到时候再给祝氏茶庄也扣上一个勾结冥府的罪名。
的确,极乐没有之前的记忆,又怎么会知道这些?
温忌如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赶紧别过脸去掩饰神色:“喝过药我感觉好多了,御玄司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搜查茶庄,要不我们先离开吧?”
极乐挑了挑眉。
“大夫开了三帖药方子,一帖抓了四副,一共十二副药,你要是喝了一副就好了,我立马出去打一幅妙手回春的横匾,给那个大夫送过去你信不信?”她说得一脸认真。
温忌如立马闭嘴,他知道,极乐是真干得出这事来。
离开茶庄这事,还是另想法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