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宝柔下葬后的第三天,雨开始下,从绵绵密密的细雨,到倾盆大雨。
大小雨反复袭落,从早到晚,把新坟的泥土浸得发黑。
极乐回到客栈后就没再出过房门,送进去的饭菜,原样端出来,送进去的水,也是一滴不见少。
温忌如在门外守了两天,第一天,他还能听见屋里偶尔的动静。走动,开窗,又关上,第二天,就只剩下死寂。
栈被温忌如清了场,客栈里除了温忌如和楼上的极乐,再没有一个外人,连掌柜和店小二都暂时搬去了后院的柴房,大堂空荡荡的,只剩桌椅整齐排列。
温忌如站在空寂的大堂里,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紫色符纹。
符纹成型后,他低声念了句什么,符纹化作流光,朝窗外飞去。
又过了一天,客栈门被推开了。
率先走进来的是那个在山林中一身黑衣及时送马的男子,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,是祁眷。
她看起来有些憔悴,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。
“悬之。”
顾悬之,是这黑衣护卫的名字。
温忌如伸出手: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顾悬之双手交付出马车里那个极乐的包袱。
“楼上最里间。”温忌如看着祁眷,只说了这一句。
祁眷会意,快步上楼。
温忌如和悬之就站在大堂里,听着楼上的动静。
祁眷推开了里间的门:“极乐。”
极乐缓缓转过头。
她看向门口,眼神从茫然到聚焦,从空洞到震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看着极乐这副模样,祁眷冲进来,将她抱在怀里,轻抚着极乐的后背:“前些天还好好的,几日不见,怎么就变得这么憔悴了。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,都没有大声哭,只是肩膀颤抖,眼泪无声地流。
温忌如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连绵的雨:“事情办得怎么样?”
顾悬之低声禀报:“秉冥君,那些遗体安置在城西义庄,已经安排了人去看着。”
温忌如点头,又问:“她怎么样?”
指祁眷。
顾悬之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遵照您的吩咐,属下已经悄悄替她抑制住了蛊符的发作。否则她撑不到现在就已经发作了。不过...算算时间,离蛊符发作也不远了。”
温忌如沉默。
从前,他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,祁眷早已被人控制,成了极乐身边藏得最深的一颗钉子,藏得最深倒不是因为她的演技有多高明,而是顾念着多年的姐妹情谊,极乐从未怀疑过她。
他还记得更早的那一次回溯,他在山院醒来便杀了祁眷,引得极乐自此便恨上了他。
无论他怎么解释,无论他拿出多少证据证明祁眷的背叛,极乐始终不动摇分毫,让曾经浓重的爱意,都变成了血仇。
从那次之后温忌如就明白了,祁眷是极乐的底线。
所以他学乖了,他不准钟儿娇伤害祁眷,谁杀了祁眷都可以,就是不能是他冥府的人杀的。
楼上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是祁眷在安抚极乐,说自己在去西淩山的半路上就被救下来了,这些天一直过得不错,没受伤没受苦。
也许是连日疲惫,也许是情绪大起大落,极乐在祁眷的安抚下,竟然渐渐有了困意。她靠在祁眷肩上,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睡着了。
祁眷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她起身,轻手轻脚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
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温柔心疼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。她紧紧捂住胸口,脸色煞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掐住自己的脖子。不是真的要掐死自己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爬。
痒得钻心,痛得刺骨,让她想把手伸进喉咙里,把那些东西抓出来。
蛊符发作了。
她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,几乎站不稳。她扶着墙,大口喘气,眼神涣散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。
只见她挣扎着站直身体,踉踉跄跄朝楼梯走去。她下楼时差点摔倒,抓住扶手才稳住。
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客栈的。
顾悬之看向温忌如:“冥君,要不要我去跟着?”
温忌如摇头:“不必。”
他知道祁眷要去哪里。
也知道她要去见谁。
在一处荒山上,有个天然形成的洞穴,洞口被藤蔓遮掩,十分隐蔽。
祁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里,她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步挪进洞里。每走一步,身子就抖得更厉害一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啃噬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
洞里早已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那人身披白色斗篷,背对而立。
听见脚步声,他也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道:“你知道你迟来了多久吗?”
祁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抱歉,我被冥府的人抓走了,后来被救出,受贴身保护,我无法分身过来。”
“你总是有这么多的理由。”白斗篷人打断她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看也不看就往身后一扔。
瓷瓶落地,滚到祁眷脚边,看见这个瓶子,祁眷眼中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涸鱼得水般地抓起瓷瓶,颤抖着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嘴里。
药物入喉的瞬间,她身体猛地一僵,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痛楚迅速消退。她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“山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,她近日状态如何?”白斗篷人问。
祁眷声音恭敬着回答:“我先前被抓与她暂别,今日才得以相见,她近来的状态我毫不知情,只知道百姓的流言,和祝宝柔的事,对她打击很大。”
白斗篷人转身递过来一个瓶子:“若她决心不再回山院,那便将她送到我身边来。”
祁眷低下头,双手接过瓶子:“她现在身边多了个人,那人警惕性很高,我需要先离间他们二人,得趁那人不在才能给极乐下药,请给我一点时间,届时,我必将极乐带给您。”
白斗篷人不再说话,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。
祁眷跪坐在那里,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,才慢慢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