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,整理好仪容,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,转身走出山洞。
极乐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房间里点着灯,温忌如坐在桌边看书,顾悬之则守在门口。
见她醒来,温忌如放下书走了过去。
“姐姐,你醒了?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?”
极乐摇摇头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:“祁眷呢?”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祁眷推门进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人。
沈商疑。
极乐愣了愣。
祁眷快步走到床边,柔声道:“极乐,你醒啦?我刚才出去透了透气,正好在路上碰到沈玄侯,就带他过来了。”
沈商疑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。
极乐看向他,没说话。
温忌如站在一旁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他当然知道祁眷是故意的,故意去找沈商疑,故意带他来,故意要在极乐最脆弱的时候,把这个人推到极乐面前,从而达到离间的目的。
可她的离间之计,选沈商疑作为切入点,实在是有些愚蠢了。
在山院相处了这么多年,她连极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,祝陈两家的事闹得众人皆知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
而在城郊,沈商疑的表现已经让极乐失望透顶。这时候让他来安抚,只会适得其反。
极乐沉默了很久,才淡淡开口:“你们都出去吧,我想和他单独谈谈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极乐和沈商疑。
沈商疑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了下来:“极乐,我知道祝家小姐与你情谊深厚,但斯人已逝,你不能这么折磨自己。”
极乐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你们为什么要抓走宝柔?”
沈商疑一怔:“事发当时我并不在。后来我去问过,御玄司的人说,他们并未定案,只是祝家小姐忽然自首,他们也只是带她去问话。”
极乐盯着沈商疑的眼睛:“既然尚未定案,那满城流言,说她杀人畏罪自杀,你们为什么不替她澄清冤屈?还是说你们觉得...觉得人都不在了,事情就算是了了?”
“没有,沈商疑,事情没有了!”极乐摇头,声音在颤抖,“你出去听听,现在谁不是茶余饭后,都在议论祝宝柔杀了人后畏罪自杀?而造成这件事的御玄司,却美美隐身了?还有陈家!为什么这滔天的罪行,陈家却一点影响都没有?纵然不该子债父偿,那也该将罪行公之于众!大家茶余饭后议论的应该是陈谨昌的罪行,而不是宝柔的自刎!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眶又红了。
沈商疑被她的逼问逼得后站起了身,哑声道:“证据...御玄司拿人定案是要讲证据的。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,绝笔书也撕毁了,光凭你一个人说的,根本就无法——”
“所以就要让她背着骂名去死?”极乐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告诉你沈商疑,我一定要让宝柔昭雪!我绝不能让她在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!哪怕豁出命去,我也要还她清白!”
“你做不到的,极乐,连祝家那二老都在颠倒黑白,连他们都不在意,你怎么让她昭雪!”
极乐怔住。
是啊,是非公道自在人心,可若是人心都向着陈家人,那这雪怕是也昭不成了。
于是她平静道出:“哪怕是豁出命去,我也要还她清白,如若讨不到公道,那我便成为公道。”
沈商疑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:“成为公道?说得轻巧,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谁吗?是玄修济济的百余宗门,是堵不住的悠悠众口!而你只是个不会玄术的弱女子,你想做什么?又能做什么?”
“还豁出命去,”他轻声问,“为了一个已死的人,赔上一切,至于吗?值得吗?”
极乐笑了,笑声里满是凄凉。
“因为站在雨里的人是我。”她说,一字一顿,“我说雨大,它就是大。除非,你也下来淋一下。”
“除非,你是我。”
“除非,你把我所有的苦难都经历一遍。”
“除非,你落难时唯一能帮你信你的人,也死了。”
“否则,旁人又凭什么来论断值与不值?”
沈商疑皱眉:“怎么会是唯一?不是还有我吗?”
她逼视沈商疑:“怎么不是唯一?祁眷被抓不知所踪,我无人可依,玄宗要查我山院,难道你不是玄宗的人吗?难道这时候,我能求助你吗?我求助你,让你像现在这样,说我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,就该听天由命的弱女子吗?”
沈商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沈商疑,沈玄侯,你向来铁面无私。”极乐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尖锐,“传信于我,帮我调开追我的御玄司弟子,已经是你所能做到的,原则的极限了吧?我再问你——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,问出那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:
“倘若,真的查出来,我与冥府有所勾结,你还会继续相信我吗?就算你信我,你难道还能罔顾玄宗,助我置身事外吗?”
沈商疑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不能。”极乐替他回答,“因为你痛恨冥府,自然就会痛恨与冥府勾结的我。”
“你当真勾结了冥府?”沈商疑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不管先前是与不是,现在都已经是了,不是吗?”极乐别开脸,“你们有一千张嘴巴,我可说不过。罪大罪小,还不是你们这些自诩公道的说了算。”
她转回头,最后看了沈商疑一眼,那眼神里的失望一点不加掩饰:
“你一个撑伞的,又怎会知道淋雨的感受?也别妄想让我躲雨,因为我生来,就是狂风暴雨。你若是怕雨水沾湿衣裳,就撑着你的伞,趁早回梵阳吧。”
言下之意,再清楚不过:如果你怕被我连累,就赶紧走。
沈商疑站在那里,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极乐说的,都是实话。
他确实痛恨冥府,更恨温忌如。
若说先前流言初现,他还相信极乐是被人构陷,他也很想继续相信她,可现在,她就和冥府那位冥君在一起。
如今她还用冥府的玄符杀了御玄司的人,种种证据,他亲眼所见。
而她杀了御玄司弟子的事,御玄司已经上报四大玄宗了,四大玄宗绝不会坐视不管。
这事很棘手,非常棘手。
沈商疑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垂下眼,默默转身,走出了房间。
下楼时,他看见温忌如就站在楼梯口,正抬眼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,沈商疑看见温忌如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,心头一凛,匆匆移开视线,快步离开了客栈。
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,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动手。
他当然可以这样做,但不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