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决定重整旗鼓,是在祝宝柔下葬后的第七日。
不能再颓下去了,山院的冤要洗,那些被盗走的遗体要送还。
不管是怀疑自己与冥府有勾结的四大玄宗,还是那些失去儿女遗体的家人,他们都在等着一个交代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,对镜,头发用银簪仔细挽起。
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,但眼睛里的空洞已经消失了,被一种名为坚定的东西取而代之。
祁眷端着早饭进来时,看见她这副模样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笑容:“哇极乐,你今天精神好多了哎!”
极乐接过粥碗,一口气喝完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。
那是她这些天在房里列出来的清单,被盗走的遗体共有十一具,每一具的家人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两天后,我们把遗体送回去。”极乐说,“一家一家送还,一家一家致歉,这两日,我们得为他们整理一下遗容。”
祁眷看着单子,迟疑道:“可是极乐,那些人现在都恨死咱们了,恐怕...”
“恨就恨吧。”极乐打断她,“原就是我们疏于防范,才会被钟儿娇有机可乘盗走遗体。他们骂我也好,打我也好,都是应该的,如今山院已闭院,我总不能不让他们回家吧。”
祁眷咬了咬嘴唇,最终点头: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两天后的清晨,极乐和祁眷推着一辆木板车出了客栈。
车上盖着厚厚的白布,布下是十一具整理好的遗体。极乐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殓妆师傅为每一具遗体整理遗容,又去香火铺买了往生符,一一贴在遗体额间。
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,偶尔有早起的摊贩看见她们,认出极乐的脸,便窃窃私语着躲开。
第一家是城东的李记绸缎庄。
李老板半年前死了独子,才十七岁,溺水而亡。他花了大价钱将儿子送到极乐山院,配了一个同样早逝的富家小姐,只求儿子在下面不孤单。
极乐敲响李家大门时,手有些抖。
门开了,李老板那张因丧子而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。
看见极乐,他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涌起愤怒,悲伤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“李老板。”极乐后退一步,深深鞠躬,“令郎的遗体,我送回来了。”
她掀开车上的白布一角,露出少年苍白但安详的脸。
李老板盯着看了许久,嘴唇颤抖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身让开路。
李家的家丁上前,小心地将少年遗体抬进门。
极乐又鞠一躬:“对不起李老板,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,但...对不起。”
李老板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才哑声问:“经此一遭,我儿子在下面...还能圆满吗?”
极乐鼻子一酸,用力点头:“我给令郎和他那位妻子都贴了往生符,他们现在...应该已经投胎去了。来世,定能做对恩爱夫妻,白头偕老。”
这话其实半真半假。往生符是真的,但能不能投胎,能不能做夫妻,谁也不知道。可极乐知道,李老板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念想。
李老板闭了闭眼,转身进门,没再说话,但也没赶她走。
第一家,算是顺利。
但第二家就没这么好运了。
第二家是城中最大的米商,姓赵。
赵老爷老来得子,独子却在三个月前病逝,后送到极乐山院配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。赵老爷本就脾气暴躁,丧子后更是喜怒无常。
极乐在赵家门口铺了张草席,和祁眷合力将赵公子的遗体搬下车,平放在席子上。然后她伸手替赵公子理了理遗容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上前叩门。
门开了,是个睡眼惺忪的家丁。
看见门外的板车和白布,又看见席子上躺着穿着寿衣的少爷,家丁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、你们...”
“请通报赵老爷,”极乐声音平静,“极乐山院,来归还赵公子的遗体。”
家丁愣了片刻,转身往里跑。
不多时,赵老爷急匆匆地出来了。
他五十来岁,身材发福,穿着锦缎长袍,看见席子上儿子的尸身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你、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赵老爷指着极乐,声音发颤,“我儿子...我儿子不是已经下葬了吗?”
极乐上前一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赵老爷,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赵老爷愣住了。
他看看儿子的尸身,又看看极乐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游尸事件,那些从极乐山院配了阴婚的遗体,一个个从坟里爬出来,在街上游荡伤人。
赵老爷的声音拔高:“所以那些传闻是真的?你把我儿子的遗体弄丢了?!”
“是我的疏忽。”极乐又鞠了一躬,“所有被盗走的遗体,如今都已全部找回。我给每人都贴了往生符,超度过了。请您——”
“超度?”赵老爷打断她,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花了五百两银子!五百两!不就是怕我儿子在下面孤独,想给他配个姻缘,让他在下面能有个家吗?你们倒好...你们倒好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我把儿子交给你们山院,是信任你们!结果呢?你们把我儿子的遗体弄丢了,还让他在外面游荡?你知道这些日子,我听了多少闲话吗?说我儿子成了孤魂野鬼,说我们赵家做了缺德事遭了报应!你、你还有脸来道歉?!”
“...还有那个祝宝柔!”赵老爷唾沫横飞,“听说你还替那个不检点的杀人犯说话?物以类聚人以群分!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极乐的脸色变了。
她可以承受所有谩骂,但污蔑祝宝柔不行。
“赵老爷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但手指已经攥紧了衣袖,“关于遗体丢失的事,您怎么骂我都可以。哪怕说我欺诈敛财,说我勾结冥府,怎么骂都可以,但祝宝柔——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赵老爷的眼睛:“您凭什么这么说她?”
赵老爷被她眼中的寒意慑得后退半步,但随即更加恼怒:“我说错了吗?全城谁不知道,她杀了陈公子又畏罪自杀!一个姑娘家,能做出这种事,还能是什么好——”
“她没有杀人。”极乐打断他,一字一顿,“她是被人害死的。是被陈谨昌那个畜生,是被那些袖手旁观的人,是被你们这些不明真相就随意污蔑的人,一起害死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某种穿透力。
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,听见这话,都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这不是那个喜丧娘吗?”
“勾结冥府那个?”
“我认得她!她就是帮那个不检点的祝宝柔说好话的!”
“对!就是她!大闹陈老板葬礼那个!”
“跟杀人犯是一伙的!都是祸害!”
“诸位!”极乐抬高声音,压过嘈杂,“是,遗体被盗,我难辞其咎,你们委托时的钱,我也可以十倍百倍奉还。但你们凭什么污蔑祝宝柔?难道诸位都是陈家的附庸吗?污蔑她,你们是能在陈家升官,还是能发陈家的财?”
这话太尖锐,太不留情面,人群炸开了锅,指责声,谩骂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:
“她杀人畏罪自杀,难道还不让说啊?”有人嘀咕。
“做错了事还这么嚣张!”
“果然跟冥府是一伙的!”
“把她赶出城去!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赵老爷气得脸色发紫,正要叫家丁赶人,可就在这时——
席子上,赵公子的遗体,动了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那具已经死了三个月的尸体,竟然缓缓站了起来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赵老爷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:“儿...儿子?你没死?你活过来了?”
他冲过去就要抱儿子。
可那赵公子转过头来,眼睛空洞无神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在赵老爷抱住他的瞬间,他猛地张口,对准赵老爷的脖子,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,赵老爷捂着脖子向后跌倒。
紧接着,更恐怖的事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