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车上的白布被一阵阴风掀起,布下那九具遗体,也全都动了起来。
他们动作僵硬,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,一个接一个从车上爬下来。
九具游尸,九双空洞的眼睛,泛着诡异的青光。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尸变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“救命啊——”
哭喊声尖叫声,奔跑的脚步声混作一团。有人想跑,却被游尸扑倒。
有人试图用亲情唤醒死去的亲人,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一口撕咬。
极乐站在那里,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,浑身冰冷。
她想冲上去阻止那些游尸,可手无寸铁,自己又不会玄术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然后她看见,街角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是钟儿娇。
她嘴角噙着笑,眼神却冰冷如刀,一步步走到混乱的中心,站定,抬眼看向极乐。
“好久不见啊,极乐姐姐?”钟儿娇的声音阴阳怪气,似是在学温忌如叫的那声姐姐。
看见她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“是她!那个冥府的女鬼!”
“果然是极乐勾结了冥府!”
“她们要杀我们炼阴兵!”
瞬间,哭喊声咒骂声混作一团。有人认命地坐在地上等死,有人还在挣扎着想逃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极乐盯着她。
“我的货被你劫了,当然要来讨回来。”钟儿娇慢悠悠地说,“我早就在他们身上种下了玄符,就算你把他们抢了回去,哪怕是葬入地下十丈,我也能让他们刨了自己的坟,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极乐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一开始就说了,我只要尸体。”钟儿娇歪着头,像个天真的孩子,“你要是乖乖交出来,又何来今天的局面?现在好了,全城的人都看见你勾结冥府,操控游尸杀人,极乐姐姐,你这勾结我冥府的罪名,怕是洗不脱了呀。”
在暗中跟随的顾悬之,见此情景,立马传符禀报了温忌如。
极乐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她看着钟儿娇,又看看那些被操控的遗体,想起这些遗体都是温忌如让悬之找回来的...
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难道这是温忌如和钟儿娇合谋的陷害?
否则,她要在今天送还遗体的事只有客栈里的几个人知晓,钟儿娇又怎么会出现在此?
钟儿娇转身要走,那些游尸跟在她身后,步伐僵硬却整齐。
极乐想追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
她能做什么?她不会玄术,只会丢个玄符,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遗体身上的玄符该怎么解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天而降。
“妖女休走!”
是沈商疑。
他一身月白长衫在混乱的街上格外醒目,手中捏着一纸玄符,扬手朝钟儿娇掷去。
玄符在半空中化作七把虚隐的尖刀,只有虚形,却无实刃。
钟儿娇从未与沈商疑交过手,不知他能耐,不敢硬接。
她冷哼一声,操控两具行尸挡在身前。尖刀刺进游尸体内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那两具行尸瞬间化作两滩黑血。
而钟儿娇则趁这空当,身形一闪,朝远处遁去。
“可恶。”沈商疑低喝一声,紧随其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。
现场只剩下满地狼藉,受伤哀嚎的百姓,呆立原地的极乐和祁眷,还有那些失去操控后重新倒地的遗体。
“极乐...”祁眷颤抖着开口,“我们...我们还是把这些...搬回去埋了吧?”
极乐机械地点头。
正忙碌时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温忌如来了。
“钟儿娇呢?”温忌如问,声音有些喘。
极乐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很空。
“你都是冥君了,还这么需要成就感吗?”她问。
温忌如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你和钟儿娇合谋演这一出,让我沦落到这种地步,满意了吗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温忌如的眼睛:“怎么?还听不明白?冥君在这个时候赶来,不就是来找钟儿娇汇合的吗?”
温忌如僵在那里。
他看着她眼中的冰冷和讥诮,看着她脸上写着果然如此的表情,心像是被那只虚无的巨手狠狠攥住,不疼,却压抑。
祁眷的离间计...原来在这里等着他。
而他,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温忌如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脸上所有的温柔和笑意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的平静。
“极乐。”他开口,不是喊姐姐,喊了她的名字。
极乐微微一怔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百口莫辩。”温忌如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但请你信我,事情的缘由,我会查出来的。”
他越是严肃,眼中的情意就越是掩饰不住。
是的,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从来都是为了掩盖这份太过汹涌,太不合时宜的深情。
他怕吓到她,怕她防备生疑推开他,所以只能伪装,只能小心翼翼。
可现在,伪装被撕开了。
极乐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,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。
她心头一颤,下意识别开了脸。
“别再这样看着我。”她背过身去,声音发紧,“冥君的演技,已经够好了。”
说完,她抬步要走。
温忌如伸手拉住了她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怕弄疼她,又像是怕抓轻了,她就真的走了。
“温忌如,放手。”极乐没回头。
温忌如不放。
极乐深吸一口气,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,那是她随身带着防身的,刀刃不长,但足够锋利,她转身,没有任何犹豫,将匕首狠狠刺进了温忌如心口。
温忌如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,又抬头看向极乐,眼中没有愤怒和怨恨,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望。
这一刀并不足以伤温忌如的元气,可他原本就有旧伤在身,这一刀刺入,旧伤被牵动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
极乐拔出匕首,看着刀尖上的血,她握着匕首的手不住的颤抖,转身就跑,头也不回。
温忌如没有追去,他捂着伤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顾悬之——
“跟着她。”温忌如哑声道,“别让她出事。”
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祁眷心中暗喜,没错,就是她向钟儿娇报的信,她知道先前钟儿娇吃了瘪,现在自然要来讨回去的。
这一再的被污蔑勾结冥府,想必极乐已然对冥府这几人生了厌恶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