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湖泊,她跑到这里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坐在湖边,看着水中晃动的月影。夜风让水面泛起涟漪,月影碎了又合,合了又碎,一如她此刻的心绪。
难过吗?难过。
愤怒吗?愤怒。
可更多的,是无处着力的疲惫。
她以为温忌如是不同的,以为那双眼睛里的感情是真的,以为那句我保你无恙是出自真心。
原来都是算计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极乐姐姐嘛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极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——钟儿娇。
她冷冷地说:“钟儿娇,你是不是有病啊?你为什么还敢来?”
钟儿娇霜灰色的脸上带着讥诮的笑:“我为什么不敢来?该害怕的人是你吧?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勾结冥府了,四大玄宗那边,也很快就会收到消息,好好珍惜现在吧,到时候被玄宗的人追缉,你就没有这么清闲的时候了。”
她走到湖边,弯腰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:“不过就是可惜了,少了个你这么好用的尸源。当初你要是肯乖乖合作,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?你说呢?极乐姐姐?”
极乐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她。
钟儿娇被她眼中的恨意慑得一愣,随即又笑了:“怎么?想杀我?”
极乐不再说话。
她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冥府的玄符,这是去大闹陈祝两家葬礼的时候问温忌如要来的。
她看着上面奇异的符咒,老实说,她并不知道温忌如当时给的那些玄符具体有什么用,不过也无所谓了,冥府出品,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她想也没想,就朝钟儿娇掷了过去。
钟儿娇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出手。
她脸色一沉,侧身躲开,玄符擦着她的衣袖飞过,落在地上,燃起一团紫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诡异得很,遇水不灭,反而烧得更旺,将湖边的芦苇点燃了一片。
“极乐姐姐,你似乎总是会忘记,自己只是一个不会玄修的凡人,既然你要找事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钟儿娇眼中闪过狠厉,她双手捏着两张玄符就朝极乐掷了过去,瞬间黑气翻涌。
这一击若是落下,以极乐凡人之躯,必死无疑。
可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暗处疾闪而出,挡在了极乐身前。
他一掌拍出,与钟儿娇的黑气硬撼一记。两股力量相撞,爆出一圈气浪,将湖面掀起层层涟漪。
“冥君有令,”顾悬之收回手,声音平静,“任何人不得伤害极乐姑娘。”
钟儿娇冷笑一声:“我效忠的是长君而非他。我在冥府都不一定听他的,这出了冥府,区区一道口谕,还能管束住我不成?”
“阿娇!”顾悬之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你我皆是冥府中人,冥君之令,不得不从。”
“就你会劝教?”钟儿娇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“那当初我要被炼成阴兵之时,你怎么不劝教劝教他们?!”
顾悬之沉默了:“冥君在冥府处境艰难,这你不是不知道,很多事情,也不是他能决定的。”
“确实。”钟儿娇笑了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那既然很多事情他决定不了,这么没本事,还做什么冥君?不如趁早让位给长君呢?”
“你以为他想做这个冥君吗?”顾悬之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这个中缘由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!”
钟儿娇怔住了,她看着顾悬之,看着这个和她没有血缘的二哥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,但很快又被怨恨淹没。
“我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声音小了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,“可我知道...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有多痛苦!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霜灰色的手,她有大姐,有二哥,她年纪最小,可却被选择炼作阴兵,还失败了,成了这副鬼样子...
三选一择她,她心中怎么会没有怨恨?
钟儿娇忽然出手,不是对极乐,而是对顾悬之。
黑气化作无数尖刺,铺天盖地朝顾悬之刺去。
顾悬之脸色一变,双手捻符,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。
两人就这样在湖边交起手来,两股黑气交织碰撞,将周围的草木摧折了一大片。
极乐就在一旁冷冷看着。
钟儿娇和顾悬之过了十几招,渐渐落了下风。
极乐眼睛微眯着,怎么回事?不是说她是冥府最厉害的那位吗?以她的身手力压顾悬之应该不成问题,甚至她都没有出过杀招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极乐看到她霜灰色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。
只见钟儿娇出手越发凌乱,一个不慎,被顾悬之一掌拍在肩头,踉跄后退。
她像是被灼烧一般,颤抖着蹲下身,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。
“别...别照我...”她声音破碎。
顾悬之脸色一变,快步上前:“阿娇!”
钟儿娇抬起头,眼中满是痛苦和恐惧。她看着天上的月亮,伸出手,像是想把月亮遮起来:“二哥...月亮...月亮...”
极乐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。她一步步走近,手中捏着一纸玄符。
“极乐姑娘!”顾悬之挡在钟日娇身前,“还请手下留情!”
“她构陷我的时候,难道对我留情了吗?”极乐声音冰冷,“让开。”
顾悬之咬着牙,依旧不动。
“你不是听温忌如的命令,要保护我安全的吗?你刚才在暗处也看到了吧,她想杀我。有她在,我怎么安全得了?”
顾悬之僵住了。
一边是冥君的命令,一边是小妹的性命。他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极乐一把推开顾悬之,抬手就要将玄符拍下。
钟儿娇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玄符:“你要是杀了我,今天的事,你永远也别想知道真相!”
什么真相?
自然是今日街头游尸的真相,她为什么会出现?又是受何人指使来构陷自己?
见极乐迟疑了,钟儿娇又补了一句:“待我安好,我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,知无不言!”
极乐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她的确需要真相。
罢了。
钟儿娇的发作来势汹汹,痛苦越来越剧烈,她蜷缩在地上。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草屑和泥土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极乐说,“得找个客栈安置她。”
顾悬之点头,俯身要去抱钟儿娇,可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