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路疾行,穿过树林,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山脚下。
这里有一间简陋的木屋,屋前有几畦草药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
极乐走到屋前,用力拍门:“僧叔!快开门啊!再不开门就要死人了!”
她拍得很急,木门被她拍得砰砰作响。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穿着驼棕色袈裟的老和尚。光头,脸上皱纹纵横,眼睛却异常明亮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符纸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,发出橘黄色的光,将老和尚身上挂着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。
虽然天色黑,但沈商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老和尚身上挂着的东西。
那是许多玄符,用细绳串着,像项链一样挂满全身。符纸的颜色,纹路各不相同,这符纸的材质似乎不是寻常的黄纸。
沈商疑心头一跳,极乐叫他僧叔,莫非此人是...
邪病僧。
那个以人皮绘制玄符的邪僧。
传闻他身上的邪病怪症比天上的星星还多,可没听说过他会治病的呀。
等等,以人皮绘符的话,那他身上挂着的那些材质奇怪的玄符不就是...
邪病僧提着符灯,眯着眼看了看门外的三人,最后目光落在极乐身上,嘟囔道:“这么晚了还来,真会给我找事儿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脸上并没有真的不耐烦。
他侧身让开路:“进来吧。”
极乐松了口气,指了指沈商疑抱着的钟儿娇:“僧叔,就是她,得了怪病。”
邪病僧提着符灯走上前。他掀开盖在钟儿娇身上的衣物,将符灯凑近——
“啊——”
钟儿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符灯靠近的瞬间,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疼痛驱使的本能让她死死抱住了沈商疑的脖子,脸深深埋进他怀里,像只受惊的幼兽。
沈商疑也是一愣。几乎是下意识的,他原本握成拳的手,瞬间张开,护住了钟儿娇的头,将她往自己怀里靠得更紧了些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符灯的光。
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,动作已经完成了。
他僵在那里,抱着钟儿娇的手紧了紧,又松了松,最终还是没有放开。
邪病僧皱起了眉毛,将符灯拿远了些。
“这丫头的肤色,”他缓缓开口,“怎么与常人...”
“能治吗?”极乐急切地问。
邪病僧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此症畏光?”
极乐点头:“日月火光都怕。”
“那去石屋吧。”邪病僧转身朝木屋后面走去,“那儿一丝光都透不进去。”
木屋后面有间石屋。
那是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一关,里头就彻底黑了,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。
钟儿娇被单独留在石屋里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松了口气,蜷缩在墙角,将自己紧紧裹在极乐那件外衣里。
石屋外,三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坐下。
邪病僧将那盏符灯放在桌上,灯光将三人的脸映得鬼气森森。
“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,”邪病僧开门见山,“那间石屋暗得很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我若看不清,就无法判断病情,自然也就...”
极乐沉默了。
这确实是个问题,而且问题还不小。
她起身走到石屋门口,隔着门问:“小妖女,你平时都是怎么缓解的?”
钟儿娇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吃药。”
邪病僧摸着下巴,眼前一亮,道:“哎对!如果能知道她服的药是什么成分,或许能反推出她身体的状况。”
极乐点了点头,于是冲木门喊道:“那你拿一颗来,让僧叔研究研究是什么成分。”
……
里面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钟儿娇扯着嗓子的喊声,虽然那嗓子已经哑得厉害:
“废话!我要是有药,还会变成这样吗?!”
极乐:“......”
言之有理。
天亮。
极乐撑在木屋外的小桌上睡着了,撑着撑着,手肘一滑,整个人向前栽去——
额头在离桌面一寸处猛然停住。
极乐猛然惊醒,整个人弹坐起来,她揉了揉眼睛。
此处很安静,只有炉火上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不远处,邪病僧坐在一堆晾晒的药材旁,慢悠悠地择着草叶。
环顾四周,沈商疑不在。
她回头问:“僧叔,沈商疑呢?”
“你问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仔啊?”邪病僧头也不抬,将一根血红色的草茎扔进左手边的竹篓里,“还缺几味药材。”
他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指了指木屋后的山:“他去寻了。”
“那里面那个怎么样了?”极乐转头看向石屋。
“石屋避光,还能怎么样?”邪病僧终于抬起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好了呗,只是不能出石屋,出来就犯病。”
极乐点头,走到石屋门前,犹豫了一下,抬手推开一条缝。
石屋里黑得彻底,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。从门缝里看进去,只能隐约看见墙角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却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神情,连那身黑衣都融进了黑暗里。
极乐侧着身子挤进去,迅速关上门。门合拢的瞬间,最后一丝光也被隔绝在外。
彻底的黑。
她站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黑暗。其实适应了也没用,这屋里是真的没有光。
“左边三步,墙。”钟儿娇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,懒洋洋的,带着那种惯有的讥诮,“别撞上了,我人小身娇,可扶不起你。”
极乐摸着墙壁,一点点朝声音的方向挪。
感觉她挪到了自己身边,钟儿娇说:“坐。”
极乐靠着墙壁慢慢坐下,石板冰凉,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。
她适应了一会儿,眼睛终于能分辨出一点轮廓,不是看见,是感觉。
感觉墙角那团更深的黑影,感觉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流动,感觉钟儿娇那边传来的,很轻很轻的呼吸声。
“僧叔说你已经恢复了。”极乐问,“现在可以说了吧。”
黑暗中传来钟儿娇的声音,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讥诮的语调:“我在这里也只是治标不治本,还是赶紧送我回冥府吧。”
极乐听她说话这股欠劲儿,就知道,她恢复得还不错,至少精神头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