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都还没开始治,当然不治本了。”极乐说,“我僧叔出马,什么疑难杂症,都得跪下叫声祖师爷。”
钟儿娇轻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在密闭的石屋里却有回音。
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,极乐声音沉下来:“如果知无不言是你保命的缓兵之计——”
“那么现在,也是我的缓兵之计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若不说,我也不治。你就一辈子待在这个石屋里吧。正好我僧叔成日念经打坐缺个人陪,你年纪小,肯定能活得过他的,顺便还能给他送终呢。”
然后钟儿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这么会威胁人,还做什么生意啊,屈才了。来冥府吧,冥府才是你的发挥之地。”
“钟儿娇。”极乐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我不是在跟你说笑。”
黑暗中又安静下来,这次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了钟儿娇的声音,很轻,很平静,没有了平时的讥诮和妖异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坦诚:“有人在你送还遗体的前一天,送传息符与我。”
“那传息符上说,我可以在那儿夺回被你抢走的尸体。还说什么...被你抢走了东西我应该很不甘心吧?”钟儿娇顿了顿,瘪了瘪嘴,“说实话,我其实并不想去,因为这个激将法有点幼稚得出奇了。”
“可你还是来了。”极乐说。
“是啊,我来了。”钟儿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,“我也想看看,给我报信的人是谁。因为那张传息符...来自玄宗!”
极乐在黑暗中皱起眉。
“那符泛着一种罕见颜色的光。”钟儿娇继续说,“我想一般人应该买不起玄宗这么金贵的传息符吧,那就只能是玄宗的人自己送信给我的了。而这个人嘛...身份不一般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微妙:“我想着,这是玄宗里有人要给我立投名状来了,万一发展好了,可是个不错的细作,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“所以连你也不知道送传息符的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是啊。”钟儿娇坦然承认,“我还从未见过那样金贵的玄符,上面灵力的流转方式很特别,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。”
“你没见过,那你怎么笃定就是玄宗的人?”
黑暗中传来钟儿娇一声嗤笑:“不曾玄修过的人发问就是可笑,你若是习过半点玄修之术,就断然问不出这个问题了。”
她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高手的傲然:“那张玄符,不管是从材质还是上面流转的灵力术法,都只可能出自玄宗。我可是冥府钟儿娇啊!整个冥府,和玄宗之人对战最多的人是我。若是连我都分不出玄宗的气息,这世间怕是就没人分得出来了。”
极乐沉默了很久。
所以是玄宗的人在背后搞鬼?是玄宗的人送信给钟儿娇,让她去控尸,坐实自己勾结冥府的罪名?
“所以是送传息符的那个人在诬陷我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我看不然。”钟儿娇却说。
极乐一愣:“怎么说?”
钟儿娇解释道:“因为就算他给我报信,我这么做了,于我有益,于你有害,对他本人却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极乐急了:“怎么没有好处!?若是他与我有仇呢?那坐实了我勾结冥府,他陷害了仇家,不就是对他最大的好处了吗?先前就一直有人构陷我,非说是我把遗体送给你们去炼阴兵的!”
“说这些话的,不是那些被游尸咬伤,丢了遗体的家属吗?”钟儿娇反问。
“可是如果不是有人给你报信,让你去山院盗尸,你们又怎么能炼了他们,让他们游街伤人呢!”极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石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钟儿娇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: “那个...没人给我报信。”
极乐:“...什么?”
“我盗尸纯粹是因为想自己炼阴兵。”钟儿娇说得飞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想治好我老发作的毛病,那不是没炼成功嘛,让他们给跑出来了,这才伤了人嘛...”
极乐在黑暗中瞪大眼睛,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所以...”她声音颤抖,“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构陷我?那些流言,那些说我勾结冥府盗尸炼阴兵的流言——”
“那些家属造谣你勾结冥府的流言,可不是我授意的啊!”钟儿娇赶紧找补,“但是任谁看到游尸都知道是冥府嘛,所以他们就自然而然地以为,是你把尸体给了冥府...”
极乐不说话了。
她僵在黑暗中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这么多天来,她一直以为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,有人陷害她,有人散布流言,有人要毁了她和山院。
她一直在找那个真凶,以为只要揪出那个人,就能还山院清白。
可现在钟儿娇告诉她:
没有那个人。
流言是百姓自己传的。
因为看到冥府的游尸,自然就联想到了主办阴婚的她。因为她是经手人,因为尸体是她埋的,因为出了事,人们总要找个靶子。
盗尸是钟儿娇自己干的,为了炼阴兵治自己畏光的毛病。
昨日场祸事,是玄宗某个不知名的人送信挑唆的,但那个人可能根本没想过要陷害她,只是想借她的手给冥府递个橄榄枝...
所以这一切,这一连串的灾难,污名,失去...其实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叠加另一场误会??
为此,自己还冤枉了温忌如,还给了他一刀...
“我...”她开口,声音低沉得厉害,“我一直以为...”
以为有敌人在暗处,以为只要找到那个敌人,一切就能解决。
以为清白是可以洗刷的,冤屈是可以昭雪的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,这世上有些脏水,泼上来了就洗不掉。
不是因为洗不干净,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办法去洗,大家只是看着那滩水,说“看,她脏了”,然后就走开了。于是之后大家的话题就基于她脏了这个事,开始了无限的,各式各样的传播。
“喂。”钟儿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难得的没有讽刺,“你...还好吧?”
极乐没回答。
良久,她才闷闷地说:“我说过的事会做到,你的毛病,我们给你想法。这高低也算救命再造之恩了,不过这恩,你得算我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:“还有在山院的时候,我给你种的那张抑制玄术的玄符,那张可贵了,这个钱你也得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极乐在黑暗中猛地坐直身子。
对啊!符!
极乐猛地站起身,摸索着朝门的方向冲去。
她撞到了墙壁,膝盖磕得生疼,但她顾不上,只是用力拉开门——
刺眼的天光涌进来,她眯起眼,跌跌撞撞跑出石屋,朝木屋前的邪病僧大喊:“僧叔!我那个抑制玄术的符我给用了!你再给我一张呗!”
她的声音又急又亮,在清晨的山坳里回荡。
邪病僧抬起头,看着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,没好气的说:“臭丫头,你当我的玄符是树上长的叶子,要多少有多少?”
“我给钱!”极乐冲到他面前,双手撑在药材摊开的竹席上,眼睛亮得吓人,“多少钱都行!或者...或者我帮你采药!帮你试药!什么都行!”
邪病僧看着她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他放下手中的药材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慢悠悠地说:
“钱我不要。试药嘛...你不行,你身子太干净,试不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:
“不过,倒是有一样东西,你可以给我。”
极乐心头一紧:“什么?”
邪病僧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石屋的方向:
“那丫头身上,被阴煞之气侵蚀过的血。”
极乐愣住了。
“不多,就一小瓶。”邪病僧比划了一个小酒盅的大小,“她那个身子,放点血死不了,说不定还能缓解症状。而且她的血里混合了阴煞之气和冥府秘药,是制药引的上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