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拿着那个小小的瓷瓶,推开了石屋的门。
等眼睛适应了这种绝对的黑暗,才摸索着朝墙角那团模糊的人影走去。
“给。”极乐略略弯腰,把小瓷瓶递过去,没有任何前言铺垫,“取点血来。”
钟儿娇也没多话,接过瓶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要取哪处的血?”
极乐想了想:“颈脉间的吧,瓶子上有一根针,扎进脖子就能取血。”
钟儿娇摸到了瓶子上那支针,左手摸到自己颈侧,指尖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按了按,然后右手持瓶,稳稳地扎了进去。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直到瓷瓶渐渐有了重量,才拔出针,用指腹按住针眼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将瓷瓶递还给极乐。
极乐接过,瓶子温热,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。
她正要走,却听见钟儿娇忽然开口:
“奸商。”
极乐动作一滞。
“拿我的血,赚你的符,”钟儿娇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讥诮,“还跟我说符很贵,还管我要钱,不是奸商是什么?”
极乐震惊地看着黑暗中的那团人影。
她没想到,自己在石屋外那么远的地方,和邪病僧那么小声的对话,居然全被钟儿娇听见了。
“你....属什么的?”极乐忍不住问,“耳朵这么灵?”
回过神来,她又理直气壮地补充:“那可是邪病僧亲手制的符!能不贵吗?纵是你捧着金子来买,还得看我僧叔卖不卖呢!”
钟儿娇不屑地切了一声,重新缩回墙角,闭上眼睛,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。
极乐握着还有余温的瓷瓶,转身出了石屋。
瓷瓶里装的满满当当的,邪病僧接过瓶子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头,“是做药引的上好材料。”
极乐往他身后看了看:“沈商疑还没回来啊?”
“回来了啊。”邪病僧指了指木屋墙角那捆新采的药材,“喏,他寻回来的药。”
极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——
那是一捆形态各异的草药,有的叶子像人手,有的根须像蛇,还有几株开着黑色的小花,花心深处隐约有红光流转。
“那他人呢?”极乐又问。
“走了啊。”邪病僧理所当然地说,“人家可是宗门玄侯,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忙的,还能净在我这儿晃悠啊。”
极乐觉得有理,但看着那些药材,又着急起来:“那治病的药材都找回来了,就开始治啊!”
邪病僧却不慌不忙,将瓷瓶小心收进怀里,慢悠悠地说:“我让他去寻药,又没说那药是治那丫头的。你们来找我治病,献几株草药就当是交医药费了,有问题吗?”
听到这话,极乐瞪大眼睛,随即扯着脖子就朝石屋那边喊:
“听到了吗!这才是奸商!”
邪病僧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古怪:“石屋避光隔音,你在这儿喊她能听得见吗?”
“当然能了!”极乐说,“方才你让我取血,人家在里头听得真真儿的。”
邪病僧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:“这丫头听觉异于常人,又畏光,不似生人,倒像只蝙蝠....”
邪病僧忽然站起身,环视了一周,指着远处那片栽着竹子的地方,说:“你在那儿挖个坑出来,要深的。”
极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那是一小片空地,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和枯枝。
“挖深坑干嘛?”她不解。
“给那丫头泡泡药浴。”
极乐更困惑了:“这事拿个大点的浴桶不就好了吗?”
邪病僧白了她一眼:“臭丫头,我又不洗澡,哪来的浴桶!”
极乐瞪大眼睛,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僧叔!你没洗过澡!”
“嘘!”邪病僧竖起一根手指,压低声音,“我等修行之人,自有天水沐浴。”
极乐皱着眉头想了想,天水?
嘶...
那不就是淋雨吗?
极乐挖了两天。
那片竹林下的土比想象中硬,里面还盘根错节地长满了竹根。
药浴又不能受玄符侵蚀,也不能用玄符造个坑出来,可苦了她了。
第一天,从清晨挖到日落,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,水泡破了又磨成茧,茧上又磨出水泡。
第二天,坑终于挖到了邪病僧要的深度。极乐站在坑底抬头望,四壁是潮湿的泥土,混杂着竹根和碎石。
邪病僧背着手走过来,朝坑里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“可以了。”
第三天,极乐开始给邪病僧打下手。
那真是她这辈子干过最奇怪的活,邪病僧指挥着她把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往坑里扔。
有些草药是晒干的,扔下去扬起一阵灰尘,有些是新鲜的,还带着泥土和露水,有些甚至是活的,根须还在动,扔进坑里时还会挣扎。
然后他们开始熬药。
邪病僧从木屋里搬出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罐,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。
极乐负责看火,邪病僧则往罐子里加东西:有的是药材,有的是粉末,有的是颜色诡异的液体,几个罐子熬出来的药汤颜色都不一样。
极乐被这些气味熏得头晕眼花,手里还抱着个大药罐,罐子里的药汤滚烫,烫得她手指发红。
“僧叔...”她苦着脸,“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啊?”
“快了快了,你倒是耐心点儿啊。”邪病僧头也不抬,正蹲在坑边往里面撒一种金色的粉末。
粉末接触药汤的瞬间,冒起了一股白烟,烟雾里隐约有鬼脸形状的东西一闪而逝。
极乐看得头皮发麻。
就在这时,救兵来了。
沈商疑提着个筐子,里面装满了药包。
“前辈,您要的药材我带来了。”
极乐犹见救兵,眼睛一亮,赶紧把他带来的筐子往桌子上一搁,就拉了沈商疑过来:“快快快,你来帮忙,我歇会儿。”
极乐趁机溜到一边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捶打着酸痛的胳膊和腿。
累得几乎要睡着时,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一根药材枝砸在她额头上,不疼,但足够惊醒她。极乐猛地睁眼,看见邪病僧站在她面前,手里还拿着一根光秃秃的药材杆。
“还睡呢?”邪病僧没好气地说,“该泡澡了。去把那丫头带出来,给她裹好了避着光出来啊。”
极乐揉着额头站起身,看向那个泥坑,里面已经装满了药汤,她嘟囔着嘴走到石屋门口。手放在门板上时,她忽然想到什么,转头问:
“僧叔,那坑里的药不都混着泥巴呢嘛?影不影响药效啊?”
坑底那滩药汤,确实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滩泥浆状的糊糊。
而且因为坑是新挖的,四壁的泥土还在不停往下掉,药汤越来越浑浊。
邪病僧却催道:“你赶紧的吧。”
极乐又想到另一个问题:“僧叔,咱这儿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布,能把她整个人都裹完的呀。”
邪病僧皱眉:“那你们是怎么来的?”
极乐语塞,下意识看向了沈商疑。
沈商疑正在清理手上的药渣,感觉到两人的目光,动作一顿,抬头:“...看我做什么?”
邪病僧也想起了那天晚上是被沈商疑抱来的,他捋着胡子,慢悠悠地说:“那就再抱一次呗,反正有过第一次,第二次就习惯了。”
沈商疑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他别过脸,声音冷硬:“不行。”
见此,邪病僧摆摆手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:“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吧。反正药汤熬好了,再耽搁药效就过了。”
极乐咬了咬嘴唇,走到沈商疑面前,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“沈商疑。”她声音放软了些,“要不然...你就再抱她出来一次呗?”
沈商疑别过头去,声音很冷:“不可。”
“这里没有那么大的布,”极乐试图讲道理,“你就送佛送到西,帮人帮到底...”
“极乐。”沈商疑忽然转回头,打断她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恼怒,有不解,还有一丝极乐看不懂的痛楚: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有婚约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