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的动作僵住了。

她的手还扯着他的衣袖，但手指一点一点松开，最后垂落身侧。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褪去，逐见一副漠然之色。

沈商疑看着她的变化，心头一慌，赶紧解释：“极乐，我不是故意提起的，我只是...”

“还磨蹭！”邪病僧扯着嗓子喊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，“再磨蹭药都凉了！”

沈商疑咬了咬牙，最终转身走向石屋。他推开门，黑暗涌出来，似要将他吞没。

片刻后，他抱着钟儿娇出来了。

钟儿娇整个人裹在极乐那件外衣里，她缩在沈商疑怀里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沈商疑走得很稳，手臂环着她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光线。

走到药坑边，沈商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。

“慢慢放手，”邪病僧指着坑底，“让她整个人都浸进去。”

钟儿娇沉入浴坑里，药汤表面冒出一串气泡，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
沈商疑和极乐就站在坑边看着。

药汤很浑浊，看不清下面的情况，只能看见水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，证明下面的人还活着。

邪病僧没在坑边守着，他走回木屋前，盘腿坐下，闭上眼睛开始打坐。这几天一直忙活着，他都没好好修行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，极乐忽然发现了不对劲。

坑里的药汤，好像在减少？

她凑近了些，盯着水面看。

没错，水位确实在下降，虽然很慢，但确实在降。

她又看了一会儿，发现水位下降的速度在加快，从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，到现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往下退。

“僧叔！”她回头喊，“这药汤在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只见坑里的药汤忽然急速下降，整个坑底的泥土因为被药汤浸湿发软，忽然向下坍塌！

轰的一声闷响。

坑边上的泥土也跟着往下滑，扬起一阵尘土。

极乐和沈商疑连忙后退，眼睁睁看着那个坑，瞬间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“退后！”邪病僧猛地睁开眼，厉声喝道。

极乐和沈商疑同时后退。

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——

邪病僧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竹林边。他抬起枯瘦的手掌，对着那排最粗的竹子虚空一斩。

竹子应声而断，整整齐齐地倒下去，将那洞口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
极乐惊魂未定，指着被竹子盖住的洞口：“僧、僧叔...这是个什么治法？”

邪病僧不说话，只是竖起一根手指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极乐屏住呼吸。

然后她听见了，从被竹子覆盖的洞口下面，传来一阵纷乱扑棱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拍打翅膀。

紧接着，是钟儿娇撕心裂肺的惨叫，像是正在被千刀万剐。

“下面是什么东西？”极乐脸色发白。

邪病僧终于睁开眼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也没什么，就是一些从各处山林里捉来的吸血蝠。”

吸血蝠？！

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
翅膀扇动的声音，尖厉的撕咬声混在一起，从竹子缝隙里传出来，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
洞口下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下面的动静渐渐停了。

邪病僧这才站起身，走到洞口边，一掌挥出。掌风扫过，盖在洞口的断竹被齐齐震开，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。

洞口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，混杂着蝙蝠的骚臭和各种药材的怪味。

邪病僧转头看向沈商疑：“你下去把她带上来。”

沈商疑错愕：“又是我？”

“这次只有你去了。”邪病僧理所当然地说，“我年纪大了，腿脚不便。极乐丫头不会武功，下去上不来。不就只剩你了？”

沈商疑看了看洞口，又看了看极乐。极乐正紧张地盯着洞口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洞口边，纵身跳了下去。

洞口略深。

沈商疑落地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吸血蝠的尸体。

借着从洞口照进来的天光，他看清了洞里的景象——

坑底比原来深了至少两丈，四壁是湿滑的泥土。药汤已经没了，只剩下一地血污和蝠尸。

只见钟儿娇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，浑身是血，衣服被蝙蝠撕得破烂不堪，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咬痕和抓痕。

她闭着眼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
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
她看着沈商疑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微弱的声音:

“沈商疑...”

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
然后眼睛一闭，不省人事。

之后的几天里，钟儿娇被安置在木屋里，身上涂满了邪病僧特制的药膏。

极乐负责照顾她，喂药换药，擦拭身子。

钟儿娇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，偶尔醒过来，也是眼神空洞，不说话，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。

几天后，钟儿娇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。她看着手臂上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，那些深可见骨的抓痕已经结痂。

“我能...出去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极乐想了想，走到窗边，将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钟儿娇脸上。

她下意识地眯起眼，抬手去挡，但下一秒，她愣住了。

没有痛感。

光落在她霜灰色的皮肤上，暖洋洋的，没有那种针扎般的刺痛，没有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钻的灼烧感。

她慢慢放下手，让阳光完全照在脸上。

金色的光将她霜灰色的皮肤染上一层暖色，将她那双妖异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。

“这下，怕是真的要欠你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
极乐笑了，得意地扬起下巴：“我就说吧，我僧叔出马，就没有疑难杂症这一说！”

这时邪病僧从屋外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。

听见极乐的话，邪病僧哼了一声：“别高兴得太早了，她这毛病还没有彻底解决呢。”

他将药碗递给钟儿娇，才继续说：“我只是吸出了她体内的蝠毒。至于她体内的阴煞之气...我可没办法除，这得找冥府的人解决去。”

钟儿娇捧着药碗，抬头看他：“您是说，是因为我体内有蝠毒和阴煞之气，我才会有和蝙蝠一样畏光的症状？”

“蝙蝠才不畏光呢。”邪病僧没好气地说，“还不是那个妄想把你炼成阴兵的人术法不精，居然用蝙蝠来炼你。自己又没那么大能耐，就让你既不是人又成不了蝠，到头来人、鬼、蝠，你哪个都没转化成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满是鄙夷：“回去告诉那个炼你的人，没有金刚钻，就别这揽瓷器活儿。”

钟儿娇沉默了。

“要去除你体内的阴煞之气，”极乐轻声开口，“温忌如必然有办法。”

话一出口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
温忌如。

极乐的表情僵住了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就是这只手，握着匕首，刺进了温忌如的心口。

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温忌如的消息了，顾悬之也没有跟上来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