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,钟儿娇身上被吸血蝠撕咬的伤已然痊愈。
钟儿娇推开木屋的门走出来时,身上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裳。
那是沈商疑送来的,确切地说,是祁眷托沈商疑送来的。
两套衣服,一套给极乐,一套给钟儿娇。
给极乐的是她惯常穿的素色衣裙,给钟儿娇的则是贴心备的一身灰黑的衣裙。
她抬手摸了摸袖口的刺绣,祁眷...她记得这个名字,是极乐身边的那个姑娘。
不远处传来说话声,钟儿娇循声看过去。
极乐和沈商疑坐在药炉旁,背对着她,正在低声交谈。
钟儿娇看着,没走过去,只是靠在门框上,静静地听。
“...所以事情就是这样。”极乐的声音很平静,但能听出其中的疲惫,“小妖女盗尸只是为了琢磨治自己的病,那些游尸出逃伤人也是意外。她背后没有人指使,我也没有勾结冥府,至少,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勾结。”
沈商疑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。
“棘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眼下所有人都在说你勾结冥府,就算让钟儿娇站出来澄清,说此事与你的山院无关,且不说她愿不愿意,就算她愿意,以冥府往日的做派,只怕大家会觉得此举必有其他阴谋。不但洗不清你的嫌疑,反而可能坐实了勾结二字。”
极乐没说话,这些她都知道。
“而且...”沈商疑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你用冥府的玄符,杀了御玄司的弟子,这件事,四大玄宗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极乐低下头,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邪病僧前辈这里,”沈商疑环顾四周,山坳幽静,木屋简陋但安宁,“其实很不错,如果...我是说如果,如果你可以就此留在这里,或许也是好事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让她躲起来,避世隐居,别再去争什么清白了,别再去想什么山院了,安安稳稳地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极乐没说话,只是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。
她的眼神很空,像是透过山峦看见了别的什么,也许是她那座闭院的山院,也许是祝宝柔的坟。
“我要回一趟梵阳。”沈商疑说,“看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,你等我消息。”
极乐点点头。
沈商疑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,但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他站起身,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,一步一步,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。
极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一转身,就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钟儿娇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。
见极乐看过来,她也没躲,依旧那样直勾勾地看着,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讥诮和敌意,只剩下一种平静且探究的神情。
极乐走到她身边,上下打量了一番,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:“衣服不错嘛,还挺合身。”
钟儿娇看着极乐,又看了看沈商疑消失的方向,忽然开口:“沈商疑,同你有婚约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极乐听出来了,那平淡底下藏着某种试探。
极乐微微一怔。
她想起那天在石屋外,沈商疑提起婚约时,钟儿娇在石屋里必然是全听到了。
极乐挑眉,看着钟儿娇那双平静但深处藏着什么的眼睛,想起她这两日隐隐的反常,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极乐侧过头,眼里闪过一丝促狭,“你莫不是...喜欢沈商疑?”
钟儿娇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她没有否认,却也没有承认,只是别开脸,看向远处的竹林,霜灰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但极乐看见了她耳根泛起的一点点,真的只是一点点,可疑的红晕。
极乐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,有些无奈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“你要是真喜欢他,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,“那你可有的伤心了。”
钟儿娇转回头,看着她。
见她眼中满是不解,极乐问:“你不是冥府的人吗?十八年前的事,你不知道啊?”
钟儿娇无语地看着她:“总说些让人无言以对的话,十八年前我还没出生呢。”
极乐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失笑:“也是。”
她想了想,又问:“那当年的事,你们冥府里就没有人私下议论过,然后好巧不巧刚好被你听见的吗?”
钟儿娇沉默片刻,像是在回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:“只听说过如今的鬼母,灼素夫人,也就是温忌如的母亲,曾经是梵阳斥玄府的主母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就改嫁到了冥府。”
她说得很简略,确实知道的不多。
也对,十八年前的旧事,对当时还没出生的钟儿娇来说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谁会细说?
极乐沉默了很久,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那我告诉你吧,那件事的始末。”
两人在木屋前的石桌旁坐下。
邪病僧在石屋里打坐,山坳里静悄悄的,只有鸟鸣和风声。
那一年,梵阳斥玄府的沈玄侯还不是沈玄侯,他只是玄宗里一个籍籍无名的玄印师。
天赋不高,家世平平,在人才济济的玄宗里毫不起眼,但他有一张极俊的脸,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。
那时他与灼素相恋,两人私定了终身。他发誓,等他攒够了钱,就风风光光地娶灼素过门。
他在玄宗的日子并不好过,底层玄印师的收入微薄,除去修炼玄符所需,所剩无几。
就在这时。
斥玄府的千金小姐沈傲然,要比武招婿。
这是斥玄府唯一的女儿,天赋平平,相貌平平,但身份尊贵。
谁娶了她,就等于娶了整个斥玄府,拥有了整个梵阳。
消息一出,玄宗里但凡有点野心的年轻玄印师都蠢蠢欲动。
他也不例外,他挣扎了很久,一边是心爱的女子和困窘的现实,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势和地位。
最终,他选择了后者。
他草草地断了与灼素的情意,参加了那场招婿比试。
其实他的玄术并不高超,但他长得好看,又会说话,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愿意改姓入赘,从此改姓沈。沈傲然看中了他,斥玄府也看中了他的识时务。
沈傲然人不如名,也资质平平,并不想做女玄侯。
于是他就成了沈玄侯,继承了斥玄府。
他娶了沈傲然,改了姓氏,进了斥玄府,过上了金尊玉贵的日子。
而那时灼素已然怀有身孕,她没有去找他。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她独自生下孩子,独自抚养,给儿子取名诚如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诚如长到八岁时,生了一场怪病。浑身发冷,皮肤泛青,看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。
灼素走投无路,终于带着儿子来到了斥玄府。
那时的沈玄侯,已经逐步掌控了整个斥玄府。
他见到灼素时,先是一愣,随即看见她身边的诚如,那孩子的眉眼,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,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情。
他当即将母子二人接入府中,给灼素安了个二夫人的名分,又请了最好的医师给诚如治病。
那时的沈玄侯已经不爱沈傲然了,也或许是从来就没爱过。
他看着灼素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清丽的脸,看着诚如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等诚如病好,他就正式迎娶灼素,以弥补当年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