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是要带钟儿娇去祝氏茶庄。
这个决定是看完祁眷那封信后做的,祁眷托沈商疑带来的信上说,祝氏茶庄里的小厮们,一直在茶庄里转来绕去地走,如同一群失了魂的木偶。
他们不吃饭,不睡觉,不说话,只是日复一日地绕着茶庄里里外外,一圈又一圈,脚步声整齐划一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祝家人都快疯了,从黑市请来的玄印师都束手无策,说这玄符的手法诡异,非寻常玄宗术法。
再这样下去,祝家人就只能去麻烦御玄司了,而御玄司一来,势必又会查到极乐头上。
极乐看完信,当即决定带着钟儿娇去解符。
两人快步赶往茶庄。
进了茶庄,果然看见那群小厮还在绕圈,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,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。
一群人肉眼可见消瘦得厉害,再不吃饭估计就要饿死在茶庄了。
祝老爷和祝夫人看见极乐,既想发火,又不敢发火。但凡是个想活命的人,都不会跟冥君要护的人硬碰硬的。
“你看看能解吗?”极乐对钟儿娇说。
钟儿娇走到那群小厮面前,伸手在为首那人额前一拂。
紫光一闪,一道若隐若现的符咒纹路在那人额头浮现,像是一张半透明的蛛网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“啧。”钟儿娇皱眉,“这符...有点意思。”
她闭上眼,双手结印,指尖泛起诡异的黑色黑气。
那黑气越来越浓,最后化作十几道细丝,分别钻入每个小厮的眉心。
钟儿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显然这符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容易解。
极乐在一旁看着,忽然想起那日温忌如随手画符的样子,他只是虚画几笔,那些小厮就中了招。
而钟儿娇,传闻整个冥府玄术最顶级的存在,解这道符却如此费力。
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,那如蛛网般的符咒终于碎裂,化作紫烟消散。为首的小厮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,晕了过去。
钟儿娇如法炮制,一一为其他小厮解了符。解到最后几个人时,她脸色已经苍白如纸,手都在抖。
小厮全数倒地。
“走吧。”钟儿娇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祝老爷和祝夫人没有道谢,也没有别的言语。极乐拉着钟儿娇转身就走。
她不想再和祝家人多说什么,祝宝柔的事,终究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。
两人沿着湖边亭的小路走着,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
钟儿娇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:“方才那符,确实有点难解。种符的人修为远在我之上。”
极乐想起那晚的场景:“那符是...温忌如抬手凭空画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钟儿娇猛地停住脚步,转头看她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“凭空画符?怎么可能!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符箓,大约有二三十张,厚厚的一沓:“喏,玄修天资如我,都得随身带这么厚一叠呢!”
她盯着极乐,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:“你确定你看清了?他是真的凭空画,不是从袖子里掏出来的?”
极乐仔细回忆,她确实看见温忌如只是抬了抬手,指尖有紫光流转,一张符箓就凭空出现了。没有纸张,没有朱砂,就那么悬在半空。
“我确定。”她说。
钟儿娇沉默了,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沓符箓,眼神复杂。
良久,她才喃喃道:“难道这么多年...他一直都在隐藏实力?”
极乐从钟儿娇手里抽了两张玄符,细细端详。那是很普通的黄纸玄符,和温忌如那泛着紫光,半透明没有实物的玄符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东西。
“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?”钟儿娇忽然问。
极乐将符箓还给她,摇头:“没想好。你呢?”
“我消失了这么多天,也该回冥府了。”钟儿娇说,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你...你、你要不要跟我回冥府?”
这话说得很别扭,像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极乐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点不明显的愧疚,大概是因为她害得极乐被诬陷以致山院闭院,心里过意不去。
“我可不去。”极乐想也不想就拒绝,“我要去了,不就把他们的污蔑坐实了?”
“你不想去看看温忌如吗?”钟儿娇看着她,“我二哥传符说,你那天捅了他一刀。”
极乐的表情僵住了。她低下头,声音弱了下去:“他...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我跟我二哥传讯,我问他干嘛啊?”钟儿娇挑眉,“你想知道?跟我回冥府啊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,四周的空气凝滞了。
极乐下意识抬头,看见十几张黄纸玄符从四面八方飞来,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环,将她们二人围在中间。
符箓无风自动,哗啦啦作响,上面的朱砂纹路泛起金光。
“不好!”钟儿娇脸色一变,“定是解符时泄了冥府的气息,被发现了!”
话音刚落,前后两个方向各涌现出一行身穿蓝袍的人,那些人年纪都不大,二十上下,个个眼神锐利。他们的蓝袍上绣着银色鹊鸟图案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钟儿娇皱眉:“是鹊神宫的玄修弟子!”
极乐听到鹊神宫三字,目光一沉。
钟儿娇正要出手,却听见极乐低声说:“杀了他们。”
那声音很冷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极乐会说的话。
她惊讶地看了极乐一眼,她记得之前,极乐同顾悬之说的是尽量不要杀人。
可现在,她说的是杀了他们。
不过大敌当前,来不及细想。
钟儿娇双手捏诀,黑气暴涨,几张玄符由她操控着悬浮于空中,化作数道光刃刺向那些鹊神宫弟子。同时,极乐也从怀中掏出几张玄符,虽然不如玄宗的威力大,但胜在诡异难防。
一时间,符光刃影,厮杀声起。
鹊神宫的弟子虽然敌不过钟儿娇,但胜在人多,而且配合默契。十几个人结成剑阵,将两人困在中间,符降于顶,尖刃如织,步步紧逼。
钟儿娇护着极乐,一边抵挡攻击,一边寻找破绽。
很快就发现了剑阵的薄弱处,一道黑气化刃直刺了过去,瞬间击倒三人。,缺口一开,剑阵顿时乱了。
极乐趁机将几张玄符掷出,玄符在空中爆开,散发出刺鼻的烟雾,那些弟子被烟雾所迷,动作迟缓下来。
钟儿娇抓住机会,身形如鬼魅般穿梭,转眼间又放倒五人。
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,想要撤退,却被钟儿娇追上,一一毙命。
战斗结束得不算快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,鲜血染红了石板路。钟儿娇站在血泊中,灰黑的衣裙上沾了几点血迹,霜灰色的脸在日光下冷得像冰。
她看向极乐。
极乐也站在血泊里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尸体,眼神空洞。
钟儿娇正要说话,忽然脸色又是一变。
远处,又有一群人朝这边赶来。
这次来的是一群身穿月白短袍的弟子——
是斥玄府的弟子。
钟儿娇和极乐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:跑。
斥玄府的人不能打。
两人转身就跑,沿着湖边的小路狂奔。身后传来斥玄府弟子的呼喝声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她们七拐八绕,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,躲在一处墙角后面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从巷口经过,渐渐远去。
两人扶着墙,大口大口喘气。
极乐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喘着气问:“你们这些玄修,这么多年,都没有修出能御符飞行的本事吗?”
钟儿娇也喘得厉害:“有倒是有,不过你不会玄术也用不了啊。”
“那你跑啊,”极乐说,“遭一个总比遭两个强。”
这话听着,还真有点勾结冥府的味道了。
钟儿娇翻了个白眼:“想什么呢!我可是冥府钟儿娇!怎么会带那种逃跑的符?有损我名声!我从来都是打了胜仗大摇大摆地走,何曾像现在这般狼狈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