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她用手肘撞了撞极乐，压低声音：“诶，看样子，四大玄宗都派了人来抓你了，刚刚那一地玄宗弟子的尸体，纵你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别扭，而是认真了起来：“你跟我回冥府，去看看那个叫你姐姐的，他在冥府日子可不太好过。有你在，他或许能撑得久些。”

极乐喘气的幅度小了下来。她转头看向钟儿娇，眼神锐利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他不是冥君吗？谁还能让他不好过？”

钟儿娇却不解释，只是说：“哎反正山院你是别想回去了。眼下这局面，你留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，不是被玄宗抓去，就是被那些恨你的百姓打死。跟我回冥府，至少...至少我能保你安全。”

她看着极乐，霜灰色的脸上难得没有讥诮，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神情：“怎么说你也是因为我才遭了难。有我在，保管你在冥府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
极乐沉默了。

她看着巷口，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
良久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，直指前方——

“带路！”

极乐不知道跟着钟儿娇走了多久。她们走的不是寻常路。

钟儿娇带着她穿山林，过溪涧，钻山洞，走的全是人迹罕至的小径。

起初还能看见天光，渐渐地，天色越来越暗，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，而是一种灰蒙蒙，仿佛永远也不会完全亮起来的暗。

极乐算了算时辰，早该黑尽的天，此刻却依然只是灰蒙蒙的。

她知道，自己这是进了冥府的地界了。

传闻冥府终年不见太阳，只有这种永无止境的灰。

没有云，没有日月星光，只有一层薄薄的，永远散不开的雾霭。

又走了一阵，前方出现了关卡。

那是用黑色岩石垒成的哨卡，两旁站着十几个阴兵。他们穿着锈迹斑斑的盔甲，皮肤青灰，眼神空洞，手中握着生锈的砍刀。

钟儿娇出示了一块黑色令牌，那些阴兵立刻放行，极乐跟着她穿过关卡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那是一座城。

一座灰色的城。

城墙是灰色的，房屋是灰色的，街道是灰色的，连天空都是灰色的。

整座城像是用同一种颜料泼出来的，没有鲜艳的色彩，只有深深浅浅的灰。

进了城，极乐才发现，这城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，唯一的亮光来自燃着火符的灯。

一盏盏，一排排，挂在屋檐下，悬浮在街边，嵌在墙里。

这些光将街道照得影影绰绰，在灰色的世界里投下闪烁晃动的影子。

极乐环视四周，看见街道上有人在走动。有些是自己这样的活人，有些是阴兵，僵硬的步伐，像提线木偶。

她还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，偶尔有泛着紫光的小虫飞过，像是蜻蜓，但比蜻蜓要小些。

在这灰暗的地界里，那一点点紫光竟成了一道难得的景色。

“那是流光蟌。”钟儿娇说，“是冥府独有的飞虫。”

正说着，前方走来一个人。

是顾悬之。

他穿着一身黑衣，站在街角，看见极乐和钟儿娇，快步迎了上来：“极乐姑娘，您来了。”

钟儿娇转头对极乐说：“我还有事，你跟着我二哥走吧，他会带你去的。”

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铜钱环佩，递给极乐：“把它带在身上，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，便不会为难你。”

那环佩入手冰凉，材质非金非玉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，中心嵌刻着一个钟字。

极乐将它收好，钟儿娇便转身离开了，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色的街道尽头。

“极乐姑娘，请用这个。”担心她无法适应此处的昏暗，顾悬之递给她一个手提灯，又拿出一张火符扔进灯罩里，轻轻一抖，火符自燃。

“请跟我来。”顾悬之在前面带路。

他们在一座宫殿前停下。

那宫殿比沿路见过的所有建筑都要高大，宫墙是黑色的，用一种极乐从未见过的石材砌成。

宫殿的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黑铁门，门上雕刻着狰狞又嬉皮的鬼面，眼眶处嵌着紫色的宝石，在符灯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顾悬之引着极乐在一处内殿前停下。

极乐举起符灯，看清了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——

温柔殿。

温柔？在冥府这种地方，在这样一座阴森的宫殿里，居然有地方叫温柔殿？这名字和冥君的身份，及这里的氛围，都太不相符了。

“为什么题这个名字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
顾悬之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回答：“因为这是冥君唯一能做主的东西了。”

这话让极乐心头一凛。唯一能做主的东西？什么意思？

她还想问，顾悬之已经推开了殿门：“极乐姑娘，冥君短时间内回不来，您可以先进殿内等候，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。”

“他做什么去了？为什么短时间内回不来？他的伤好了吗？”

顾悬之他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弯曲成拳，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。

“既然不便告知，”极乐将符灯递还给他，“我也不便叨扰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顾悬之急了，连忙拦住她：“极乐姑娘留步！”

他咬了咬牙，终于说：“昨日玄宗奇袭，冥君本就有伤在身，故而负了新伤。退敌后，便被鬼母罚跪至今，尚未归来。”

极乐的心一沉：“伤亡重吗？”

“我等无一伤亡。”顾悬之说。

极乐皱眉：“成功退了敌，又无一伤亡，此等战绩，不贺反罚？”

顾悬之也很无奈，但他只是摇头，不肯再多说。

极乐看着他为难的样子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。她只是问：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鬼母行宫。”

或许知道极乐有想要找过去的心思，他继续说，“极乐姑娘，冥君是在受刑家法，您还是先进殿等候吧，别让冥君为难。”

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，极乐确实不好再说什么。纵然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，可那终归是人家的家事。

她点点头，转身走向温柔殿。

信步而来，却错愕止步。

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，那就是：寒酸。

极其寒酸。

殿内很大，空间宽敞，但空空如也。

地面是粗糙的黑石板，墙壁是未经细磨的粗岩壁。没有家具，没有装饰，什么都没有。

不，还是有一些东西的。

殿内燃着几盏符灯，是柔和的暖黄色，光很亮，将整个大殿照得清清楚楚。

而为了让殿内更明亮，殿中竖着的几道屏风也全是纯白色的屏风。

暖光映在纯白色的屏风上，反射出更加明亮的光，的确比外头要亮堂些。

但除了这些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极乐在殿内走了一圈。她看见殿内只有一张床榻，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床榻，只是一块平整的黑石板上铺了层薄薄的褥子。

没有书案，没有书架，只有两张吃饭的桌椅，摆在殿中央。

除此之外，就是那几道纯白的屏风，几盏符灯，再无他物。

而几本不知名的书籍，就那么随意地摆在了饭桌上，连个放书的地方都没有。

她拿起一本翻了翻，居然是市井书贩卖的戏本子？

书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显然经常被翻阅。

她放下书，站在殿中央，环视四周。外面看着那么华丽的宫殿，里面居然如此...荒凉。

这时，殿外忽然传来声响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