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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丧家之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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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忌如拖着身子回到温柔殿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从鬼母行宫到温柔殿,不过一炷香的路程,他却走了半个时辰。

腿上的伤在跪了十二个时辰后已经麻木,只剩下一种钝痛,仿佛膝骨都要碎开了。

胸口的伤更糟,极乐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,但牵动了旧伤,加上昨日玄宗奇袭时的新创,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

他扶着冰冷的墙壁,在殿门前停下,深吸一口气,试图将脸上过于痛苦的表情抹平。

顾悬之等在殿外,见他这副模样,快步上前扶住他:“冥君。”

“极乐...”温忌如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她来了吗?”

“在殿内等了有一会儿了。”顾悬之低声说。

顾悬之的话还没说完,温忌如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
他刚准备迈进殿内的脚收了回来,转身就要往外走:“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。”

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,衣襟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渍。他不能这样去见极乐,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
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——

“温忌如。”

极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温忌如的身子僵住了,他收回被顾悬之搀扶着的手,站直,转身。

所有的动作都刻意放慢,好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。

他挤出一丝笑,那笑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,连唇角的弧度都在颤抖,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。

“姐姐。”

他唤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。

极乐的目光落在他身前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上,又移到他苍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依旧含着笑意的眼睛上。

她没有多问,只是走上前,和顾悬之一左一右扶住他。

褪去血衣时,极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她知道温忌如身上有伤,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。

那不是一副完整的躯体,更像是一副破碎,勉强拼凑起来的躯壳。

这具少年人的身躯上,竟找不出一处完好的肤骨。

旧伤叠着新伤,疤痕压着疤痕,最严重的那几处甚至深可见骨。

与之相比,心口那道极乐刺的伤口反倒算轻的,只是个小洞,但周围一片青紫,显然内里伤得不轻。

最刺眼的,当然还是他胸前层层叠加的玉烙。

连顾悬之都为之震惊,冥君身上是常年带伤,但尚不至于这么可怖。

更何况一些旧伤,他是连见也没见过,就好像是一夜之间凭空长出来的。

极乐扶他在床榻边坐下,转头对顾悬之说:“你去打盆水来,再把我的包袱拿过来。”

她的声音很稳,可温忌如看见,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极乐就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,没有问谁下的手,没有问他疼不疼。

她只是从盆里捞出帕巾,拧干,然后开始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。

动作很轻,可帕巾碰到伤口的瞬间,温忌如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。

“忍着。”极乐说,声音有些发颤。

她一点一点擦拭着,血已经干涸发黑,黏在皮肤上,要用力才能擦掉。

有些伤口结了痂,帕巾擦过时带下血痂,又渗出新的血珠。

极乐的手很稳,但额头上也冒出了汗,不是累,是紧张。

温忌如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紧抿的嘴唇,看着她眼中那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,恍若面前的是那个已然与他交心的极乐。

擦到心口那道伤时,她的手指顿了顿。

那是她刺的。
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一个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参见鬼母,夫人万安。”

那声音刚落,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
温忌如眼中闪过一丝极乐从未见过的慌乱。

“姐姐,先躲起来。”温忌如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惊人。

“什么?”极乐还没反应过来。

顾悬之反应极快,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极乐带到那几道纯白色的屏风后。

几乎就在极乐站稳的同时,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。

然后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那是个女子,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华服,裙摆逶迤拖地。

她的容貌极美,美得近乎妖异,可她周身散发的气息,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窖,每走一步,都让殿内的温度下降一分。

极乐在屏风后屏住呼吸。

这就是如今冥府的鬼母,温忌如的母亲,曾经斥玄府的二夫人。

她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又大又重,每一步都踏得极响,像是要把地面踩碎。

那脚步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,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正朝着猎物扑过来。

鬼母,灼素夫人,站在殿中央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温忌如,扫过地上那盆血水,最后落在顾悬之身上。

“母亲...”温忌如跪在地上,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
话还没说完,灼素已经抬手。

不是打他,而是打翻了那盆水。

铜盆翻倒,血水泼了一地,泼湿了温忌如的膝下,也溅湿了鬼母华贵的裙角。

可她毫不在意,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鬼母没让温忌如起身,她就这么让他跪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
“听说,你尚未跪满十二个时辰,就擅自回来了?”

温忌如的头垂得更低:“母亲恕罪,孩儿知错了。”

“知错?”鬼母轻笑一声,那笑声又冷又脆,像冰棱断裂,“温忌如,是不是太久没有宗门来犯,让你过得太潇洒了,仗都不会打了?”

这时,顾悬之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:“回禀鬼母,冥君大胜,我等也未有伤亡,昨日玄宗奇袭,冥君虽负伤,但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一道黑影闪过。

鞭子的脆响声在殿内炸开。

顾悬之闷哼一声,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,衣衫破裂,皮开肉绽。

鬼母收回鞭子,她看都没看顾悬之,只是盯着温忌如:“我问的是他,你多什么嘴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:

“温忌如,管好你的丧家犬。”

屏风后的极乐听得直皱眉,丧家犬?这是在骂顾悬之,可话里的意思,分明是在咒温忌如死,主子死了,狗才是丧家犬。

“母亲,”温忌如的声音响起,比刚才更低,更小心,“孩儿...打赢了。”

“你赢什么了?”鬼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“全歼敌军而毫发无伤,那才叫赢!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,在自家门口,还能被别人使诈偷袭,弄得一身是伤!我看你是活得越来越无能了!”

她走近一步,弯下腰,伸手捏住温忌如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,那动作很用力,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。

“如此无能,怎么堪当冥君重任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诛心,“冥府不需要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君主。”

温忌如被她捏着下巴,被迫仰着头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声说:“孩儿...伤得不重,只是皮外伤。”

“皮外伤?”鬼母松开手,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温忌如,你最好给我记住了,在冥府,伤就是无能,痛就是耻辱!你今日受的每一道伤,流的每一滴血,都是在告诉所有人,你这个冥君,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”

她顿了顿,忽然转身,又是一鞭抽向顾悬之:“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?他用得着伺候吗?滚出去!”

顾悬之依旧跪着不动,背脊挺得笔直。

鬼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握紧鞭子,正要再抽,温忌如忽然开口:“悬之,出去。”

顾悬之身子一僵,缓缓抬起头,看向温忌如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,顾悬之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还是低下头:

“是。”

他起身,转身要走。

可就在转身的瞬间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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