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鞭,狠狠抽在他腿上,这一鞭比之前更狠,抽得顾悬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,但还是勉强站稳了,继续往外走。
鬼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冰冷刺骨:“怎么?如今连你殿里的丧家犬,我都使唤不动了?”
温忌如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经是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他伏下身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:“悬之只是一时失神,还请母亲不要为难他。稍后...我会去长老那里领罚。”
屏风后的极乐听得心头火起,还罚?这当娘的是看不见自己儿子身上的伤吗?看不见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吗?
就在这时,她听见鬼母冷呵一声:
“为难?凡冥府中人,我想杀便杀。对他如此,对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也是如此,你好自为之吧!”
说完,她拂袖而去。
温忌如依旧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
良久,他才缓缓直起脊背,轻声说:“恭送母亲。”
他知道母亲那句好自为之的意思。
中元马上就要到了,母亲已经懒得处罚他了。
鬼母离开后很久,殿内都一片死寂。
温忌如还跪在地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可极乐看见,他垂在两侧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或许是痛的,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,一种她说不清,但能感觉到深切的疲惫。
极乐从屏风后走出来,走到他身边,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温忌如抬起头看她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空荡荡的,像两口枯井。
他借着她的力站起身,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,极乐连忙扶稳他。
极乐扶他重新坐下,声音很平静:“她在冥府这些年,一向如此吗?”
温忌如看着她,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...像是痛楚,像是委屈,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但很快,那情绪就被他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温柔的笑容。
“姐姐见笑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家母脾气不好,一向严厉。”
极乐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。
看见极乐的表情,温忌如不说话了,他只是看着她,眼中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,让极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翻着包袱拿出药瓶。这一次,她不再问他,只是沉默地上药。
先从肩上的伤开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药膏轻轻抹上去。
药膏沾上伤口时,温忌如的身子明显绷紧了。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咬紧牙关。
就在指尖触到伤口的瞬间——
她眼前一黑。
不,不是黑。
是忽然涌入脑海的画面,破碎,凌乱,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。
她看见自己握着一把刀,就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一把匕首。
她看见温忌如跪在她面前,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麻木,只是那双含情的眼睛里,有她看不懂的哀伤。
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冰冷,决绝——
“温忌如,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。”
语毕,刀刺下。
不是刺,是剜。
刀锋切入肩背处,狠狠剜下一块,血溅了她一脸。
温忌如闷哼一声,却始终没有躲,没有喊,只是死死咬着牙,额上青筋暴起。
温忌如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破碎的笑:“姐姐若觉得不够...还可以再剜。”
姐姐...?又是这声姐姐。
这是什么?幻觉?还是什么?
画面戛然而止。
极乐怔怔地看着他,又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触碰那道伤疤的手指。
指尖还残留着肩伤的点点血迹,可脑海里那血腥的画面却挥之不去,那么真实,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血的味道,能感觉到刀刺入肩骨的阻力。
方才那幻觉更像是某段尘封的记忆。
可如果是记忆,她什么时候对温忌如做过那样的事?
“你肩上那道伤,”极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是怎么来的?”
温忌如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他心里说:是你亲手剜的。在以前,在更早以前,在无数次回溯里,你曾经亲手为自己造就了无数伤痕。
但他不能说,因为现在的极乐没有从前的记忆。
于是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轻:“身上的伤太多了,我都忘了是怎么来的了。”
她没再追问,只是看着他胸前印着玉相两字的烙印,问:“那这块玉烙是怎么回事?”
她好奇,因为她身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,但仅仅只是一块,而不是如温忌如胸前般的层层灼伤的叠加。
温忌如又沉默了。
他看着极乐,眼神复杂,良久,才轻声说:“姐姐,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但往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这时,顾悬之端着一盆新的清水走进来。
他从极乐手中接过药瓶,低声说:“极乐姑娘,我来吧。”
冥府没有晨昏的概念,没有日出日落,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永远幽幽燃烧的符灯。
极乐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,身体也越来越疲惫。
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,看着顾悬之为温忌如上药。动作很熟练,显然经常做这种事。
整个过程,温忌如一声不吭,只是闭着眼,眉头微蹙,额上冷汗不断。
极乐看着看着,意识渐渐模糊。她撑在桌面上,头一点一点的,最后终于支撑不住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顾悬之为温忌如处理好所有伤口时,已经是很久之后了。温忌如也已换上了件新的衣裳。
顾悬之收起药瓶,转身,看见极乐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低声说:“冥君,我带极乐姑娘去别处睡吧,您也能好好休息。”
“不必。”温忌如轻声打断他。
他走到极乐身边,低头看着她沉睡的侧脸,眼中闪过一丝极柔和的光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尖泛起微弱的紫光。他在空中虚画了几笔,一道半透明的玄符缓缓浮现,上面的纹路略微简单,闪着幽暗的光。
他手掌轻轻一推,那道玄符飘向极乐,贴在了她的后颈上,玄符触到皮肤的瞬间,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体内。
极乐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均匀,这是安神符,能让她睡得更沉,更安稳。
温忌如抱起她,走到床榻边,将她轻轻放在那层薄薄的褥子上。
转头对顾悬之说:“再去拿一床被褥来。”
顾悬之很快拿来一床新的被褥,温忌如接过,仔细地为极乐盖好,将被角掖紧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
支走顾悬之,然后他就在床沿坐下,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她了。
没有让她日夜忧心的凶案,没有让她愁眉不展的御玄司,没有让她在梦里也会流泪的祝宝柔。此刻的她,只是安静地睡着,呼吸均匀,睡脸安详。
看着这张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脸,心头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。
温忌如忍不住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。
指尖传来的温度很真实,真实到让他眼眶发热。
他想起了这一次的重逢,想起了她在山院里警惕的眼神,想起了她刺他一刀时的愤怒和失望...
不管轨迹怎么改变,不管他怎么做,她终究还是踏着光,走进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冥府,走进了他这座荒凉的温柔殿。
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。
她注定要一遍一遍地走来。
注定要一遍一遍地,拯救这个对世事已经无望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