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儿娇摆摆手:“自己人。”
极乐又看了看顾裙罗离开的方向,心中了然,原来温晦如是故意支开她的,可她想问的是鬼母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
“你这个阿姐,跟你们不是一挂的?”
话音刚落,钟儿娇的脸黑了下来。
而餐桌另一头的温晦如,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钟儿娇绷着脸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第二个问题。”
极乐不解地看着温晦如,又看看钟儿娇,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。
但她还是问了:“为什么看上去你们关系很好?先前你说你效忠于长君,那用药物控制你的,难道不是他?”
她发誓自己不是个会在当事人的面前蛐蛐当事人的人,是钟儿娇说是自己人她才敢问的!
可第二个问题问出,钟儿娇的脸黑得更厉害了,简直能滴出墨来。
而温晦如却是笑得更欢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拍桌子:“哈哈哈哈!阿娇!我赌赢了!愿赌服输!你欠我两张符啊!我要贵的!最贵的那种!”
钟儿娇咬牙切齿,转头瞪着极乐:“你不是为了温忌如才来冥府的吗?!你倒是问他啊!你倒是问鬼母啊!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?!”
听到这,极乐终于明白了。
他俩这是拿自己问的问题做赌注了。而自己...害钟儿娇赌输了?
她看着钟儿娇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。
她抽出两张符箓。
“此符乃传说中的邪病僧亲手所制,”她将玄符递给温晦如,面不改色地胡诌,“这两张玄符,可解世间百毒!”
那是邪病僧给的,她一直随身带着,解的是不是百毒不知道,反正能解毒。
温晦如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接。
钟儿娇见状,猛地扑过来要抢:“你便宜他做什么?!他在这冥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要这符有何用!”
但温晦如已经眼疾手快地将玄符收入囊中,顺便还把钟儿娇伸过来抢夺的手推了回去。
他得意洋洋地将玄符揣进怀里,拍了拍:“谢了。”
钟儿娇气得直瞪眼。
温晦如收好玄符,这才看向极乐,开始解释她的第一个问题:“从小呢,就是我们三个一起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顾裙罗离开的方向:“不是她啊,是我们和悬之。顾裙罗这个人呢,从小就被规训得不苟言笑,我们三个玩,她就在一旁站岗,不是保护,是真站岗!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后来我们也就习惯了,她站她的岗,我们玩我们的。”
他想起什么,笑了起来:“那时候阿娇还没现在这么凶,就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。悬之呢,就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我呢,就负责逗阿娇哭,再哄她笑,悬之就在旁边看着,也不说话,就笑。”
他笑着笑着,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:“后来鬼母把阿娇和悬之都拨给了温忌如,我们三个就散了。”
极乐听着,心头一动:“温忌如不跟你们一起吗?而且鬼母不是还有个八岁的孩子吗?怎么没听你们提过温诚如这个人?”
这话问出,温晦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看了一眼钟儿娇,像是在问:能说吗?
钟儿娇把话茬接了过来:“温忌如他,他没时间玩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极乐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:“听说昨日鬼母去温柔殿骂了一通,想必你也见识过她的威严了吧?你觉得温忌如在她膝下,能有好日子过吗?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听说昨日,我二哥还挨了她几鞭子呢。”
这话一出,温晦如猛地拍桌而起:“有这事?!”
他这一下拍得太重,桌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,赶紧坐下,清了清嗓子,装作无事发生:“我是说...鬼母也太严厉了。”
钟儿娇白了他一眼,正准备继续说,就见顾裙罗端着一盘菜回来了。
饭桌上瞬间无声。
太极淮酥虾。
顾裙罗将菜放下,对温晦如和极乐说:“太极淮酥虾已烹好。长君,贵客,请用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冰冷,表情依旧严肃。
极乐瞬间陪了个笑脸,连忙点头道谢:“多谢,多谢。”
吃完饭,钟儿娇借着要送极乐回去,两人一起离开了温晦如的行宫。
走在昏暗的街道上,钟儿娇解释了她们几人的关系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冥府有一开山元老,名为温顾醒,原是顾醒,冥君给了殊荣,赐了自己的姓氏。
温顾醒有一独女,名为顾裙罗。
而顾悬之和钟儿娇,则是这位元老所收的义子义女,无须言明,这几个孩子将来必将成为下一任冥君的左膀右臂。
那三个孩子关系最好,在挑选各自的护卫时,鬼母将顾悬之和钟儿娇都分给了温忌如,理由是“冥君身份尊贵,需要最好的护卫”。
而温晦如,分到了一个顾裙罗。
那时温晦如虽小,却也明白自己最喜欢的两个人被抢走了,于是他开始怨恨上了温忌如。
自此之后也是不断地找他的不痛快,哪怕是直接动手,温忌如也从不还手,也不辩解,只是默默承受。
顾悬之和钟儿娇看不过去,会帮温忌如说话。但每次他们帮温忌如,温晦如就更生气,觉得他们背叛了自己。
鬼母冷眼看着这一切,从不干涉。
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,要开始习拳脚各种玄术,为日后成为冥君的左膀右臂做着准备。
再后来,发生了一件事。
顾裙罗一心要辅佐温晦如成为新的冥君,因为她认为鬼母和温忌如是鸠占鹊巢。
为此,她私下偷学了只有冥君才能学的炼尸术。
这事被鬼母发现了。
只因顾裙罗是悬之和阿娇的阿姐,温晦如不忍顾裙罗受罚,于是他站了出来,说是自己偷学的。
鬼母看着他,那双本就妖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。
她说:“既然长君也习了炼尸术,那正好。如今冥府正是用人之际,总不能回回都让冥君亲自出马。不如就从你们身边的护卫里挑一个,炼作上乘的阴兵,也好为冥府出征出力。”
她将炼阴兵一事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然而钟儿娇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。
而鬼母对外宣称,是温忌如亲自挑选了她来炼作阴兵的。
她被关了三个月,终于炼成了。
但炼失败了。
她没有变成真正的阴兵,而是成了现在这副样子,人不人,鬼不鬼,畏光,刺痛,听觉异常,肤色霜灰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叫过温忌如“少君”。她转投了温晦如座下,成了温晦如的护卫。
以她傲然的玄修天资,她要另择明主,冥府里也没人敢说什么。
而她的姐姐顾裙罗有顾虑,毕竟她是从温忌如那边挪过来的,为了让钟儿娇能更忠心地替长君做事,便开始用解药来控制她。
那种药能缓解她身上的痛苦,但停用过久,就会痛不欲生。她必须定期服用,而药的来源,自然掌握在顾裙罗手里。
所以她盗尸,也不完全是为了治自己的病。更多是受顾裙罗的命令,顾裙罗需要更多的尸体来研究炼尸术。
故事讲完了。
极乐沉默地走着,脑海中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。
在目睹过鬼母对温忌如的无情后,她迅速分析出整件事的脉络——
鬼母是故意的。
从一开始,她故意将顾悬之和钟儿娇都分给温忌如,让温晦如心生不满,引发兄弟间的矛盾。
后来她冷眼旁观孩子们渐行渐远,从不调解,任由嫌隙加深。
再后来,她利用顾裙罗偷学禁术的事,逼温晦如担责,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要炼一个上乘的阴兵。
她选中钟儿娇,因为钟而娇天赋最高,对温忌如也最忠心。
她对外宣称是温忌如选的,这是最毒的一招。无论钟儿娇信不信,这根刺都会扎在她心里,让她对温忌如生出怨恨。
这是一场为了孤立温忌如,精心设计的权术游戏。鬼母仅用一只手,就拆散了几个孩子的友谊,挑拨了兄弟的关系,离间了主仆的忠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