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府王殿,回廊幽深,壁上符灯投下幽幽的光,将三人影子在地砖上拖曳得很长。
钟儿娇跟在她侧后方半步,霜灰色的脸在符灯下泛着青玉般的光。
她盯着极乐的背影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:
“真有你的。”
极乐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?”了一声。
“温忌如重伤无法出面,可我若是出面,却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放水斥玄府,原以为会是一场难打的战役。”钟儿娇加快半步与她并肩,“你三言两语就让他们打道回府了,还留下了沈商疑做人质。”
她顿了顿,侧过脸看极乐:“诶,你那张抑制玉相无玄术的符箓,是拿我的血换的吧?”
极乐脚步微滞。
钟儿娇朝她摊开手掌,五指纤细:“你在僧叔那儿换了几张?给我一张呗?让我也使使。”
极乐抬手,不轻不重地拍在钟儿娇摊开的掌心:“你以为谁都能用啊?”
钟儿娇“嘶”了一声缩回手,撇嘴。
极乐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:“那玄符原就是给我这个不曾玄修过的人保命用的,你一个顶级玄修可用不了,小心被反噬封了自己的玄术。”
钟儿娇悻悻收回手,嘀咕:“小气。”
顾悬之在后方看着二人互动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不久前,这二人还是水火不容的仇敌,如今却有种诡异的默契。
“对了,这几天你给沈商疑送饭得小心些,别让冥府的人发现了。”极乐说。
“收到!”
温柔殿的殿门虚掩着。
从外看,飞檐斗拱金漆彩绘,与冥府其他华丽殿宇并无二致。可推开那扇门,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混杂着药味的荒凉之气。
温忌如半倚在床沿,听见门响,他抬头。
含情眼里先映出极乐的身影,随即漾开温润笑意,仿佛伤口不存在,苍白脸色也不存在。
一旁的温晦如却没那么从容。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,最后定格在极乐脸上,不可置信地瞪大眼:
“你们...把四大玄宗派来的人都杀完了?!”
极乐白了他一眼。
“是智取。”
身后的顾悬之眉头却未舒展,沉声道:“但就怕下次没那么容易糊弄,四大玄宗此番退得仓促,是因措手不及,待他们回过神必会卷土重来。”
他转向温晦如,抱拳:“冥君这伤也不知何时能好。届时若再来人奇袭,还请长君——”
“没问题!”温晦如立刻接过话,拍着胸脯。
“不过嘛——”可他话音一转,目光在极乐和钟儿娇之间徘徊:“悬之说得有理,但这个下次...恐怕不会太久,我看今日你们配合得倒是默契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如这样,这段日子,就让阿娇跟着极乐,她熟悉冥府地形,万一有事也能率先做足准备。”
温晦如却又叹了口气,状似无奈:“不过我这身边也需要一个贴身护卫啊....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床榻上的温忌如。
极乐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瞥。
温忌如轻咳两声,缓缓道:“悬之,那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兄长的行宫,护好他的安危吧。”
顾悬之猛然抬头:“可冥君你的伤!而且长君那边,不是还有阿姐在吗?”
“顾裙罗?”温晦如叹了口气,声音里染上三分委屈七分无奈,“你那阿姐天天就往腐川河跑,这一天天的,我能见得着她几面啊?”
他走到顾悬之面前,伸手想拍他肩膀,却在半途收回,只苦笑道:“你若不愿,偌大行宫,我自己也能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竟真的一甩袖,快步朝殿外走去。暗红袍角翻飞,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寂。
顾悬之看了看温忌如,又看看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忠君与职责在他心中拉扯,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朝温忌如深深一揖:
“属下告退。”
转身,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极乐侧头看向身后的钟儿娇。
“小妖女。”
钟儿娇挑眉:“干什么?”
“你出去等我。”极乐走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,凑到她耳边时,温热气息拂过耳廓,“咱们待会儿...去干一票大的。”
钟儿娇微微侧过脸,极近的距离里看清极乐眼中那簇跳动的光,不是怒火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利。
现在,只剩他们两人了。
温忌如仍坐在榻边,极乐站在殿中央,相距不过十步。符灯的光从侧面打来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。
极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温忌如在那目光下渐渐有些无措,他垂下眼帘,又抬起,
于是走下石榻,起身向她走去。
他在极乐面前三步处停下,微微低头,他比极乐高一个头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等待训诫的少年。
“姐姐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?”
他知道她要问什么。
密道里的事。
在那无数次回溯里,他曾有过无数种回答,真话假话掺半,总归要瞒住最关键的部分,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。
可极乐开口,问的却是:
“温忌如,我们从前,是不是见过?”
温忌如呼吸一滞。
“我是不是弄伤过你?”极乐上前半步,目光落在他肩上,“你肩上的伤是不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温忌如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动作快得近乎粗暴,却又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变得轻柔。
他双臂环过她的肩背,将她紧紧拥住,下巴抵在她颈侧,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。
极乐僵住了,她来不及反应就撞进他胸膛。鼻尖触到微凉的衣料,闻到浓重的药味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没有想起任何事,触碰他伤口时闪过的破碎画面,只是浮光掠影,抓不住也串不起。
可她所感受到的是——
从初见那夜开始,这个少年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里,就有一种极度偏执,浓烈到不合常理的爱意。
纵是一见钟情,也不该如此突兀。
而这个拥抱,这个颤抖得仿佛用尽所有力气的拥抱,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。
似是有什么东西,横亘在他们之间,跨越了她所不知道的时光。
极乐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本该推开他。
可当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,当她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时,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如藤蔓般悄然蔓延。
仿佛很久以前,她们曾相拥过。
在某个火光冲天的地方,在某个诀别的时刻。
鬼使神差地,极乐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。
那一瞬间,温忌如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他收紧手臂,力道大得要将她揉进心骨里似的。
他把脸埋在她肩颈处,呼吸急促滚烫,一遍遍低声唤:“姐姐...姐姐....”
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是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,是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。
此刻的他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,惶恐又贪婪地确认怀中的真实。
却因此牵扯到周身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。
极乐骤然回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