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!”她挣开他的怀抱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,“坐下!”
她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将他按回床沿,缓缓蹲下,仰起头看他苍白的脸:“伤口裂了是不是?我看看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温忌如抓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没事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,有狂喜、恐慌、释然、绝望,可最后都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。
“为什么不吃饭?”她忽然问。
温忌如一怔。
“为什么要躲进密室食生鸡肉?”极乐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有你的伤口,为什么无法愈合?”
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方才那个瞬间,他竟以为...
以为她想起来了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猜测,只是疑惑,只是凭着一点点浮光掠影的碎片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前来质问。
一瞬间的失控险些让他爱意藏不住。
还好,还好。
他重新挂上那副温润面具,只是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。
“姐姐,”他轻声说,“若是这三个问题我只答一个,你会问哪个?”
极乐皱眉看他,沉默片刻。
“你肩上的伤,”她一字一句问,“是我所为吗?”
温忌如顿之一怔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掐得骨节泛白,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,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痛与狂喜。
她选了这一个。
不是追问他的秘密,不是质疑他的动机,而是问:我是否伤害过你。
原来在她心里,比起所有谜团,她更在意的是,她是否曾是自己的加害者。
是。
但温忌如不能说。
他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,牵动伤口,疼得他蹙眉,却停不下来。
“姐姐,”他笑够了,才抬眼望她,含情眼里映着烛光,温柔得令人心颤,“还好你每日是去兄长的行宫用饭。”
极乐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温忌如缓缓靠回床头,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否则你会饿死在温柔殿的。”
——
一句话,如冰水浇头。
极乐猛地站起身,袖中手指攥紧。
温柔殿的饭菜有问题?
所以她总看见顾悬之偷偷倒掉桌上的饭菜,所以温忌如宁愿躲进密道生食活鸡,原来密室里的活鸡,是他不得已的续命之物。
在冥府里谁有权力这么做?
不言而喻。
这会是他伤口不愈的原因吗?
怒意如冰火交织,从胸腔一路烧上头顶。
极乐猛地转身,素白衣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她丢下这四个字,头也不回地朝殿门走去。
温忌如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唇角笑意一点点淡去,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知道了。
知道她要去做什么。
温柔殿外。
钟儿娇斜靠在廊柱上,霜灰色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见极乐出来,她直起身——
“说完了?”
极乐没应声,只上前拍了拍她的肩:
“走。”
“干嘛去?”
“闷声干大事。”
钟儿娇挑眉,跟在她身后往外走。
两人脚步声在空旷回廊里回响,一轻一重,一稳一疾。
走出一段,钟儿娇忽然开口:
“方才殿里的话,我全听见了。”
极乐脚步未停:“所以?”
“所——以——”钟儿娇加快几步与她并肩,压低声音,“你不会是要去收拾鬼母吧?”
极乐侧过脸看她。
钟儿娇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:“我可告诉你,我病还没完全好呢!你还没让温忌如解了我身上的阴煞之气,就要让我先给他办事啊?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她转过身,正对着钟儿娇。
符灯的光从侧面打来,将她素净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,暗的那半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从我来到这冥府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看他身子骨什么时候好过?”
钟儿娇噎住。
“等他好了再说。”极乐继续往前走。
鬼母灼素的行宫,坐落在冥府最深处。
与温柔殿的外华内陋截然不同,这座宫殿从里到外都极尽奢华。
听钟儿娇说这座行宫终年符灯通明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灯悬挂在檐下,廊间,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,连一丝阴影都无处遁形。
极乐和钟儿娇躲在行宫外百步远的石柱后。
此处已是符灯照耀的边缘,光线昏暗,勉强能藏身。
“别怪我没提醒你啊。”钟儿娇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极乐的耳朵说话,“鬼母身边有两位长老护身,玄术修为深不可测,要是被发现了,我可不一定能打得过,到时候你瞅准机会跑快点儿。”
极乐闻言头也不抬:“谁要你动手了?你一个冥府中人怎么能以下犯上?”
钟儿娇震惊地扭头看她:“敢情你要自己单干啊?你是不是疯了?你不会半点玄修之术,要是被发现了,他们碾死你都不费吹灰之力的!”
极乐正从怀里掏出一叠玄符,在掌心掂了掂——
“我还就不信了。”她望着远处那片刺眼的符灯之海,轻声说,语气却斩钉截铁,“今天挫不了这老妖婆的锐气。”
钟儿娇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忽然想起极乐戴着兔子面具站在冥府门外,一人面对四大玄宗的背影。
也是这般,单薄,却笔直如枪。
她沉默片刻,缓缓竖起大拇指。
“霸气。”她说,霜灰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幸灾乐祸的笑,“我会给你收尸的,你安心去吧。”
“收尸就不必了,生来世间走一遭,不归尘土又何妨。”她念得抑扬顿挫,仿佛在吟诗作对,末了自己却打了个寒颤,搓了搓手臂,“啧!。”
钟儿娇噗嗤笑出声。
极乐也笑了,笑着笑着,却正了神色。
“我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你躲好。”
她弓身,像只蓄势待发的猫,贴着墙根阴影向前移动。素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。
钟儿娇躲在原处,看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殿侧一株古柏,借力跃上偏殿屋檐,动作轻巧敏捷如履平地。
——还挺熟练,平时在山院应该没少掏鸟窝吧?
钟儿娇心里嘀咕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