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母行宫的砖瓦在指尖触及时,传来温润坚硬的质感。
极乐伏在殿顶阴影里,借着檐角符灯漏出的光,仔细端详着方才指尖抚过的纹理。
那纹路细腻温润,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莹白光泽。
是玉。
整片屋瓦,竟是用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,边缘严丝合缝,拼成连绵的鳞状。
她轻轻掀开两片玉瓦,露出一道寸许宽的缝隙。
殿内的光景泄了出来。
极乐眯起眼,朝下望去,只一眼,呼吸便滞住了。
殿内亮如白昼,却不是靠符灯,而是夜明珠,四壁镶嵌,颗颗都有鸽子蛋大小,泛着冷白柔光。
地面铺的是暗紫色绒毯,毯上用金线绣着百鬼朝拜图,百鬼匍匐的方向,是一张巨大的白玉躺椅。
鬼母灼素就斜倚在那张椅上。
暗紫华服如水银泻地,铺陈在白玉椅面与狐裘垫褥上。
她手中执一卷古籍,姿态慵懒如午后小憩的贵妇。
玉榻旁的小几上,琉璃盏里盛着鲜红的樱桃,水晶盘中放着剥好的荔枝,果肉晶莹透亮。
极乐的视线扫过殿内每一处细节。
玉雕的灯台,玉雕的香炉,玉雕的屏风。
她再低头看自己身下。
这片屋顶,每一片瓦,都是玉。
极乐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起温柔殿,那空荡荡的的殿宇,想起张连褥子都薄得硌人的石板床。
指节泛白,玉质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子里。
有那么一瞬,她几乎想将这片玉瓦砸下去,砸碎那张白玉躺椅,砸碎那满碟鲜果,砸碎鬼母脸上那怡然自得的表情。
但她没有。
极乐松开手,玉瓦轻轻落回原处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,巴掌长,两指粗。这是她从冥府边界回来时,顺手捉的小东西。
拔开木塞,对准瓦缝。
手腕轻倾,一团暗褐色,湿黏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落,正掉在那张火狐裘中央。
她伏在殿顶,凝神细听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然后——
“啊!!!”
尖利的女声刺破夜空,不再是平日那种冰冷威严的调子,而是掺杂了惊恐与恶心,极为失态的破音。
极乐唇角无声地勾起。
她没停留,身形如猫般在殿顶移动,悄无声息地爬向四个屋角。
每至一角,便从怀中抽出两张爆炸符,指尖轻点,符纸便牢牢贴在玉瓦交接处,纹丝不动。
四角,八张符。
布置妥当,她正要沿原路退回,殿内已乱作一团。
纷乱的脚步声,器皿打碎声,婢女的惊呼与鬼母压抑的怒喝混作一团。
她立刻伏回屋顶,再次掀开那片玉瓦。
只见殿内已乱作一团。
鬼母从白玉躺椅上跳起来,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写满惊恐与恶心。
暗紫华服上,十几条暗红色的蚂蟥正蠕动着,有的已钻进袖口,有的贴在她裸露的手背上,还有两条竟爬上了她的脖颈!
蚂蟥吸饱了血,身体鼓胀成暗红色,在明珠光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两个婢女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捉,却不敢用力,蚂蟥滑腻,一捏就滑脱,反而钻得更深。
鬼母疯狂甩动手臂,蚂蟥被甩落几条,掉在狐裘垫褥上,又扭动着朝她爬去。
门口,两位黑袍长老已转过身。
黑袍兜帽下的阴影里,两点幽火般的目光扫视殿内。他们没有立刻上前,反而警惕地望向殿顶梁柱,望向每一个可疑的藏匿处。
她在心中默念:千万别用玄术...否则爆炸符受了波动爆炸,倒霉的可是自己...
念头未落。
只见两位长老对视一眼,同时抬手。
不是朝鬼母,而是朝殿顶——
极乐瞳孔骤缩!
她猛地收回脑袋,身体如灵猫般向后翻滚!几乎在同一瞬间,两道幽紫色的玄光自下而上轰然击穿玉瓦屋顶!
玉瓦炸裂的巨响震耳欲聋。
随即——
四个屋角的爆炸符被这玄术震触,八张爆炸符接连引爆,一声接一声,如连环惊雷在冥府深处炸响!
玉瓦屋顶再也承受不住,以鬼母正上方的破洞为中心,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。
大片大片的玉瓦坍塌坠落,砸进殿内,碎裂声与婢女的惊叫声混成一团。
玉石烟尘弥漫,明珠萤石的光芒在尘雾中乱闪。
极乐在屋顶彻底坍塌的前一瞬,足尖一点,想借力跃向最近的廊柱——
却慢了一步。
脚下的玉瓦整个塌陷下去,她失去重心,跟着碎石玉片一起坠落!
她重重摔在殿内那堆废墟中央,碎玉硌得腰背剧痛,眼前金星乱冒。
呛人的烟尘中,她勉强撑起身子,抬手挥开眼前的灰雾。
然后,对上了三道目光。
鬼母站在玉榻旁,暗紫华服上还黏着几条未清理干净的蚂蟥,此刻正扭曲着往衣襟里钻。
她脸色铁青,妖异的妆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,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冷。
她身侧,两位黑袍长老一左一右站着。兜帽已被震落,露出两张干枯如树皮的脸,眼眶深陷,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。
殿内一片狼藉。
玉榻塌了半边,果盘翻倒,鲜红的樱桃滚了一地,沾满灰尘。
极乐揉了揉快要摔断的腰,慢慢站起身。
她却像没看见眼前的阵仗似的,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,然后朝三人露出一个堪称礼貌的微笑:
“你们好。”
声音清亮,甚至带着点无辜。
两位长老周身气息骤然凌厉,枯瘦的手掌同时抬起——
“慢。”
鬼母抬手,制止了他们。
她上前两步,踩过碎玉瓦片,暗紫裙摆拂过满地狼藉。
她在极乐面前三步处停下,居高临下地打量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反而有一丝玩味。
“怎么,是温柔殿招呼不周吗?竟让贵客错走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极乐心头一凛。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鬼母知道她在温柔殿,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温忌如身边。
甚至可能,从她踏入冥府的第一步起,一切行踪都在监视之下。
难怪。
难怪温忌如连生啃活鸡都只能藏在温柔殿最深处的密室里。
因为一旦踏出那道殿门,无数双眼睛就会如影随形。
极乐抬起眼,直视鬼母。
所有的伪装迂回,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。她索性撕开那层虚与委蛇的薄纱,声音冷了下来:
“并非是我走错了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碎玉坠地:
“我是专程来看看,一个见不得自己儿子好,稍有点喘息的时间,就巴不得把鞭子抽断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母亲,是什么样的。”
殿内死寂。
两个婢女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鬼母却笑了。
她眯起眼,眼尾细纹在明珠光下显得格外深刻:“你是在教训我?”
“不不不,你误会了,”极乐摆摆手,语气诚恳,“我是在表扬你。你看你,多有劲儿啊,有时间帮李大爷打两亩谷子吗?”
死寂。
然后鬼母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张嘴确实牙尖,竟然能让四大玄宗退兵,不错。”
她话锋一转,笑意瞬间敛去,只剩森然:
“但你别忘了,这里是冥府!是我当家作主的地界。你还真把自己当新主了?”
极乐彻底确信了。
整个冥府,每一寸土地,每一个人,都在鬼母的掌控之中。
那么当年那件事……
温晦如为了保顾裙罗,主动承认偷学炼尸术。鬼母“信了”,顺势提出将钟儿娇炼成阴兵。
现在想来,哪里是相信?毕竟只有冥君才能学的炼尸术,被顾裙罗一个护卫学去了那必然难逃一死,但冥君的兄弟学了,就可以酌情处理。
鬼母本就知道顾裙罗偷学的不过仅仅三篇两页,必然是无法成功炼制出阴兵的,却仍然借题发挥要将钟儿娇炼作阴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