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举既折断了温忌如忠诚的臂膀,又将钟儿娇推向对立面,还将温晦如与温忌如两兄弟的隔阂越撕越深。
好深的心机。
等等,那么此时藏身在冥府地界的沈商疑...
先顾好当下。
“温忌如,”她盯着鬼母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是你的儿子,他十八岁了。”
她顿了顿,胸腔里那股火终于烧穿了理智:
“难道过往的十八年里,你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吗?动辄的打骂,无尽的监视,甚至——”
她咬住舌尖,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甚至是给自己亲儿子下毒。
不能说。
一旦挑明,鬼母必会警觉,温忌如在温柔殿那点可怜的安全空间,恐怕也会不复存在。
对面低低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很轻,渐渐变大,在空旷的残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愉悦。
“我是他亲娘,是我赐予了他生命,”她笑够了,才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浸了蜜的毒针,“我怎么管教自己的儿子是我的事,你一个外人,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?”
她站起身,暗紫华服曳地,一步步走向极乐。
“看来,”她在极乐面前停下,伸手,冰凉的指尖挑起极乐的下巴,“我就不该给你好脸色。”
话音落下,两位长老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冗长的咒诀,只是同时抬掌,两道玄光直冲极乐面门!
极乐瞳孔骤缩,足尖猛地点地,身形向后暴退。同时双手从怀中抽出大把玄符,看也不看便向前抛洒!
一张张符纸在空中自燃,化作火球冰锥,光剑风刃,铺天盖地袭向两位长老。
不会玄术的极乐,此刻却凭着这些外物,硬生生在两位冥府长老的围攻下撑了十息。
有玄符开道,极乐趁机跃起,足尖点在一块较大的玉瓦碎片上,借力冲向殿门——
“想走?”
左侧长老冷哼一声,袖袍一甩,锁链凭空出现,封死所有去路!
另一个长老拂袖出击,一掌打向极乐心口,逃跑不成,反倒让后背重重撞上殿柱,喉头一甜,血腥味涌了上来。
她滑落在地,剧烈喘息。
符用完了。
玄力耗尽,体力透支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她靠在坍塌的屋顶废墟堆里,看着两位长老一步步走近。
极乐捏住私藏的最后一张符,势要最后一搏,那是邪病僧制的爆炸符,威力巨大。
可左侧长老却将其看穿,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她掷出的最后一张爆炸符,掌心一合——
符纸在他手中无声湮灭。
完了,这次真要身归尘土了。
两位长老掌中化出两道锁链,一左一右架起她,拖到殿外。
其中一个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沓火符,随手一抛——
十二张火符悬浮半空,围成一道火圈,将极乐困在中央。
符纸无风自动,边缘开始泛起暗红光芒,温度急剧攀升。
暗处,石柱后。
钟儿娇死死咬着下唇,霜灰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焦灼。
她指尖捏着一张玄符,她盯着火圈中央那道素色身影,指节捏得发白。
等等。
再等等。
再等一息,若火势真的燃起——
殿阶上,鬼母缓缓走出,她已重新整理好仪容,发髻一丝不乱,
“老妖婆。”
极乐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。
鬼母挑眉。
“你也不会玄术吧?”极乐喘了口气,继续说,“你我半斤八两,你也就是仗了那两个老头子的势罢了。”
她偏过头,看向两位黑袍长老,咧开染血的嘴角:
“两位前辈真是老当益壮,咱们下辈子,接着切磋。”
鬼母眼神一冷。
“聒噪。”
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。
两位长老同时捏诀,火符边缘的暗红光芒骤然转亮,炽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,眼看就要彻底燃起——
就在这一瞬。
十二张火符,毫无征兆地,同时碎裂。
火焰未起,便已湮灭。
殿外一片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暗色最浓处,传来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。
很缓,很轻,一步一步,踏在碎玉铺就的地面上,那步调里透着一股近乎傲慢的从容。
灰雾被来人步履带起的风轻轻拨开。
温忌如的身影,缓缓走入残殿符灯映照的光圈里。
他的脸上,没有半分怯懦。
没有跪在鬼母身前时的惶恐,没有受刑时的隐忍,没有平日那副温润含笑的伪装。
此刻的他,眉眼间凝着一层冰,眼神扫过两位长老,扫过火符碎片,最后落在鬼母脸上时,只剩一片毫不掩饰的蔑视。
这一刻,仿佛眼前这位执掌冥府多年,令他畏之如虎的生母,不过是个碍眼的蝼蚁。
鬼母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看着温忌如一步步走近,看着他视若无睹地踏过火符碎片,看着他径直走到极乐面前,俯身——
伸手,将瘫坐在地的极乐抱了起来。
极乐猝不及防,整个人陷进他怀里。
极乐怔怔地看着他,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,含笑的样子,虚弱的样子,温柔的样子,甚至偶尔流露脆弱的样子。
但眼前这个温忌如,是陌生的。
温忌如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,那眼底的冰冷便融化了些许,换上了一丝极轻的温柔。
“姐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哑,“我们回去。”
说完,他抱着极乐,转身就往殿外走。
“孽子!”
鬼母终于反应过来,声音尖利到破音:
“胆敢从我手下截人?!”
温忌如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过脸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母亲不必动怒,怒极伤肝。既然母亲的行宫已毁,便另寻一处吧。孩儿先行告退。”
“你给我站住!”
鬼母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暴怒:
“冥府来了生人,为何不报!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!”
温忌如终于停下脚步。
他缓缓转过身,抱着极乐的手臂稳如磐石,看向鬼母的眼神里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你应该庆幸,”他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她还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,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“否则,你不止是在我眼里——”
“还会在山里,河里。”
阴风骤起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
他最后看了鬼母一眼——
“母亲早些休息吧。”
说完,转身,抱着极乐,一步一步走进回廊深处的灰雾中,再未回头。
极乐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他刚才那句话……
嘶。
极乐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其中的味道,那言下之意是:如果极乐死了,他会让鬼母死无全尸,尸骨散落山河?
她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这个总是隐忍,总是受伤,总是在鬼母面前低头的少年,竟然为了她,第一次在冥府众人面前,露出了属于冥君的獠牙。
极乐忘了身上的痛,忘了满身的狼狈。
她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酸涩的,温热的,陌生的。
暗处,钟儿娇缓缓松开捏着符纸的手指,看着温忌如抱着极乐远去的背影,霜灰色的脸上,缓缓绽开笑颜。
她竖起大拇指,对着空气,轻声说:
“帅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