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殿里没有晨光,只有不断更替的符灯。
温晦如站在殿中央,暗红锦袍在昏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。
他慢慢地踱步,看着殿内少得可怜的家具。
那张硬得硌人的石床,那张边角磨损的旧木桌,那看着就不结实的椅子,还有那几扇纯白色的屏风,屏风上干干净净,连一点花纹都没有,只用来投射符灯的光。
“堂堂冥君,”温晦如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在如此荒凉之地,一待就是十八年。”
“睡石头,吃生鸡,”温晦如转过身,看向顾悬之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“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心疼的情绪:“也就只有你,居然能在这儿陪他熬这么多年,也不说来陪陪我。”
顾悬之看向温晦如。
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符灯的光,也映着温晦如那张故作漫不经心,眼底却藏着某种深意的脸。
“活鸡一事,”顾悬之开口,声音平稳,“还多亏了长君,若无长君掩护,我是断然送不进这殿中来的。”
“诶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,“知道就好,不过我可不是为了他啊,我跟他温忌如可没什么交情。”
“也多谢长君送来的创伤膏。”顾悬之说,声音依然平稳。
温晦如脚步一顿。
他猛地转过身,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丝真实的不自在。
他别过脸去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没好气的味道:
“你既然都知道是我送来的,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取走拿回去上药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自嘲:“也怪我执着,明知你不会要,却仍然一次次给你送来。”
顾悬之看着他的背影,他站的很值,可肩膀却微微耷拉着。
“我知长君好意。”顾悬之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温和些,“但我毕竟是温柔殿的人,君臣一体,冥君遍体鳞伤,身为臣子,怎可独自用药?”
温晦如猛地转过身,盯着顾悬之看了半响。
他盯着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,盯着那双永远写满“忠君”二字的眼睛。
温晦如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,此刻露出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他扯了扯嘴角,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那你就不会拿回去跟他一起用吗?”
话音落下,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顾悬之愣在那里,眼睛微微睁大,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思路。
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一点近似恍然大悟的呆滞。
温晦如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的火气忽然泄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温晦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然后他直起身,走到顾悬之面前,抬手,不轻不重地,在他肩上锤了一拳。
“真是个蠢货。”
顾悬之也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,近乎窘迫的寂静。
温晦如清了清嗓子,试图找回平日的语调:
“行了,我回去了吩咐他们做冰糖糟肉,你等在这儿,等他们回来了,一起过来吃饭。”
顾悬之略略躬身:“是。”
走了几步,温晦如似又想起了什么。
他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顾悬之手里。
瓷瓶还带着体温,触手温热。
“创伤膏。”温晦如别开视线,声音有些含糊,“这次...不会拒绝了吧?”
顾悬之握着瓷瓶,指尖收紧:
“多谢长君赐药。”
“是赠。”温晦如纠正道。
瀑布之上,三人站在御行符上,低头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。
腐川河的河面上飘挂着零零散散的符灯,河水是粘稠的,不是泥泞的那种粘稠,而是像某种活物的□□,缓慢地流动着。
越往里走,河水的颜色越深,从灰色逐渐变成了黑色。
御行符是温忌如凭空画出的,暗紫色的符文在灰黑河面上铺展开,足有三尺见方,稳稳托着三人。
符纸边缘微微发光,将四周的灰雾推开一小圈,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的空间。
极乐站在符纸前端,衣裙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。
她看着两岸的景象。
那些漫无目的徘徊的游尸,那些堆积着的动物植物,那些腐烂到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草木。
这倒是与她想象中的腐川河,将将能对得上号。
她低头看着河面。
灰黑的水中,不时有东西浮沉,除去动物的残骸,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形的肉块,皮毛脱落,随着水流缓缓漂过。
她转过头,看向温忌如。
少年站在玄符前方中央,他正望着前方,目光平静,甚至有些淡漠,仿佛眼前这片人间炼狱,不过是寻常风景。
然后,她看见他后退了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,几乎难以察觉,可极乐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还没来得及问,温忌如已经转身,将站在玄符尾端的沈商疑,推了下去。
“你!”
极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沈商疑猝不及防,惊呼一声,整个人坠入灰黑的河水中,溅起大片水花。
极乐浑身一僵。
她猛地转身,怒意如火山般冲上头顶,本欲厉声斥责“你干什么”,可话到嘴边,却对上了温忌如转过来的视线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戏谑,没有恶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悸。
“极乐,”温忌如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信我吗?”
极乐皱眉,不语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找出破绽,找出算计,找出任何一丝可以让她质疑的理由。
可她找不到。
温忌如的眼神太干净了,不是天真无邪的那种干净,而是历经千帆后,将所有算计和伪装都剥离后,剩下的那种近乎赤果果的坦诚。
温忌如看着她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
“信我,就不要问。”
极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她的理智在尖叫,在告诉她这太荒唐了,沈商疑是她的好友,是她亲自带入冥府的“人质”,温忌如就这样将他推入腐川河,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
她咬住下唇,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若是我不信你呢?”
温忌如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真切地抵达眼底,像是早知她会这么问,像是早已将她的反应算计在内。
“我知道姐姐信我。”
极乐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又窜了上来。
可偏偏,偏偏她就是说不出不信两个字。
甚至让极乐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,仿佛他们之间,真的存在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,牢不可破的信任。
极乐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
“那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温忌如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,看向前方灰雾弥漫的河道:
“看看这儿的风景,或是逛逛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极乐看着眼前这一幕幕,心说这能叫风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