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她侧过头看向温忌如:
“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,我想做的,你都能替我做到吗?”
温忌如也转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
那双含情眼里,此刻没有半分玩笑,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认真:
“无所谓我的能力范围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只要是你想做的,什么都可以,包括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两岸的游尸,扫过这片炼狱,最后重新落回极乐脸上:
“毁了这里。”
极乐瞳孔骤缩。
他好像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没错,她的确想毁了这里。
她转头看向腐川河两岸的景象,那些游尸,那些动物的残骸,那些无声的死亡。
“这就是顾裙罗偷学了炼尸术,私自炼制阴兵的地方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粘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原来我山院最早被盗走的尸体,就是被送来了这儿。”
温忌如没有说话。
他在等她接下来的话,等她愤怒,等她斥责,等她像所有正派人士一样,义正辞严地宣告“这等罪恶之地就该毁灭,造出此地的人就该死”。
可他等来的,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。
极乐转过头,看向他,眼神清澈而认真:
“学炼尸术,难吗?”
温忌如浑身一震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极乐,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惊愕的茫然。
极乐没有看他,依然望着前方灰黑的河道,声音平静:
“一个从未接触过玄修的人,能学会吗?”
这话里的意味,再明显不过。
她想学。
想学这被天下人唾弃的,被四大玄宗定为邪术的,被无数鲜血和死亡浸透的炼尸术。
温忌如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玩笑的痕迹,找出试探的意味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确定。
可没有。
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。
“难吗?”极乐又问了一遍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
小小的他被扔进坟山,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尸骨。鬼母冰冷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:“想活,就学会怎么让死人站起来。”
他第一次尝试炼尸失败,鬼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废物!连这点事都做不好。”
后来炼制阴兵失控,致阴煞之气反噬,小小的身体临之濒死。
鬼母却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又开了杀戮,为他堆积出了一片更高的尸山,再次将他丢了进去。
幼时的他,为了活命,一次次从尸山中爬出。
再后来他已能熟练操控阴兵,鬼母让他与活人护卫对战。
他不想伤人,可那些护卫招招致命,他被迫反击,看着那些熟悉的,曾对他展露过善意的面孔,通通死在阴兵的手下,又通过他的手复活,成为新的阴兵。
一路走来,他无数次陷入崩溃。
……
那些画面太快,太碎,像一把把钝刀,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。
温忌如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见身侧久久未有动静。
她的目光扫过河岸,扫过那些游尸,最后落回温忌如脸上:
“钟儿娇曾说,炼尸术唯有冥君一人能用。”
她顿了顿,往前踏了一步,离温忌如更近了些:
“你不说话,是因为我并非冥府中人吗?”
温忌如的心跳,在这一刻,几乎停滞。
他看着极乐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,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表情。
然后,他听见她说:
“温忌如,我记得你尚未娶妻。”
极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,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温忌如心上:
“我若是——”
话没有说完。
也不需要说完。
那未尽之意,再明显不过,她能感受到温忌如对她的感情,所以想用婚姻,想用自己,来换取学习炼尸术的资格。
这等交易,荒唐得令人心碎。
“极乐!”
温忌如猛地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甚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,近乎失控的颤抖。
他上前一步,双手抓住她的肩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,可他的眼睛,却红得吓人。
“我说过,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想要什么你尽可取。若你要钱,那么整个冥府的财富你尽管拿走,若你要的是权,冥君之位我亦可奉上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像濒死之人的呢喃:
“你为君,我为臣,我会为你扫除一切障碍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!”
极乐怔怔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中翻涌的,近乎绝望的痛苦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崩溃的决绝,看着他因为克制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然后,她听见他说:
“但你不能...不能用自己来与我做交易。”
话音落下,温忌如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一步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他背过身去,不再看极乐,只是望着前方灰雾弥漫的河道,肩膀微微颤抖。
极乐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看着他颤抖的肩膀,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腐川河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。
错得离谱。
温忌如对她的爱意,她从始至终都清楚。
那些温柔的眼神,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,那些近乎卑微的祈求,她都看在眼里。
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鼻尖发酸。
若说从前那些眼含的爱意,温柔的话语,有意无意的撩人之举,是在暗戳戳地表明心意。
那么现在,他所说的每一句话,就是在把他自己的一颗真心,生生地剖了出来,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,任由她践踏或珍藏。
没有算计,没有交易,没有条件。
只有一句:你要什么我都给,但别用你自己来换。
就在两人沉默对峙之时——
御行符下的河面,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。
两个脑袋从粘稠的灰黑河水中冒了出来。
是沈商疑和不省人事的钟儿娇。
沈商疑刚浮出河面,嘴里就被一根漂浮过来的腐烂树枝堵了个正着。
他呸地吐掉树枝,喘着粗气,朝御行符上的两人喊道:
“我没劲儿了,搭把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