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商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。

极乐猛地回神。

温忌如也转过身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，只是眼底那片暗色，更深了。

温忌如单手将沈商疑和钟儿娇拉上御行符。

御行符无法承受四个人的重量，于是开始摇晃，紫色的符咒若隐若现，似有消散之兆。

时间倒回半盏茶前。

沈商疑坠入腐川河的瞬间，冰冷粘稠的河水就将他彻底吞没。

视线一片漆黑。

河水浑浊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，只能感觉到无数个细小的，类似絮状物的东西擦过皮肤，带来一阵阵怪异的滑腻感。

他屏住呼吸。

胸腔因为突如其来的下坠和冰冷而剧烈收缩，但他强行压下那股窒息感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头顶的河面很快被漂浮物覆盖，腐烂的树枝，破碎的布料，脱落的动物皮毛，它们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，形成一层不透光的盖子，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隔绝在外。

沈商疑试着向上游。

可那些漂浮物太密，太厚，除了搅动更多腐臭的渣滓，根本无法破开。

无奈，他只能放弃，转而朝着前方缓缓游去。

河水比想象中更粘稠，每划一下水，都像在搅动一锅熬了百年，已然发馊的粥。

阻力极大，体力消耗得飞快。

更糟糕的是，那股浓郁的腐败气味，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，即使屏住呼吸，也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气味分子附着在皮肤上，渗进毛孔里。

沈商疑咬着牙，继续往前。

游了约莫十丈，前方河底忽然出现了一片凹陷。

那里的河水颜色更深，近乎墨黑，而在这片墨黑的中央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
沈商疑心头一跳。

他加快速度游过去，靠近了，才看清——

是钟儿娇。

她沉立在河底，双目紧闭，霜灰色的脸在黑暗中与河水融为一体。

她四肢大张，手腕和脚踝处各缠着一道锁链虚影。

那些锁链表面，竟隐隐有符文流转，缓慢地，像呼吸般明灭闪烁。

沈商疑游到她身边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
微弱，但尚存。

他松了口气，立刻伸手去拽那些锁链。

触手的瞬间，一股冰寒刺骨的阴煞之气顺着指尖窜进体内，激得他浑身一颤。

他咬紧牙关，运转玄术，掌心泛起月白色的微光，试图震碎锁链。

可锁链纹丝不动。

不仅不动，反而在他玄术触及时，表面符文骤然亮起，一股更强烈的反震之力顺着锁链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！

玄术不行，不如试试蛮力？

他双手抓住钟儿娇的肩膀，用力向上拽。

纹丝不动，锁链像生了根，牢牢将她固定在河底。他越是用力，锁链表面的符文就越亮，且四道锁链周围震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沈商疑心中一惊。

这锁链似乎与河水有某种诡异的联系？

他松开手，盯着那些锁链，眉头紧锁。

不能再耽搁了。

沈商疑沉思片刻，忽然解下了自己的腰带。

沈商疑用腰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，先缠裹住钟儿娇的腰，再绑住自己的腰，最后打了个死结。

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，霜灰色的脸贴着他胸前衣料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

做完这一切，然后运转全身的玄术。

月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透出，在漆黑的河底晕开一小圈微弱的光晕。

他双手抓住钟儿娇腰间的腰带，双脚蹬在河底淤泥上，开始一点点一寸寸地向上拖拽。

锁链再次震荡，符文大亮，灰黑色的气泡疯狂涌出。

沈商疑能感觉到有一股邪气正顺着锁链疯狂反扑，试图将他和钟儿娇一起拖回河底。

他咬紧牙关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月白光芒越来越盛，几乎要将周围一小片河水照亮。

可锁链依然稳固，钟儿娇的身体只是微微上浮了寸许，便再次停滞。

不行...

这样下去，他撑不了多久。

他猛地咬破舌尖！

一口精血喷出，融入月白玄光中，光芒骤然转亮，从温润的月白转为炽烈的银白！那光太亮，竟将周围数丈的河水都映得通透了一瞬！

锁链表面的符文在银白光芒的冲击下，终于开始剧烈颤抖，发出细微的，仿佛要碎裂的声响。

沈商疑抓住这一瞬的机会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双脚在河底狠狠一蹬——

两人破水而出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了悬浮在上方的御行符，看见了符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漂来的腐烂树枝堵了个正着。

“呸！呸！”

他吐掉树枝，喘着粗气，朝御行符上的两人喊道：

“我没劲儿了，搭把手！”

御行符消散，四人被迫着岸。

沈商疑已斩断了捆束二人的腰带，此时正瘫坐在岸上，浑身湿透，月白长袍沾满了灰黑色的河水。

地上的钟儿娇昏迷不醒，霜灰色的脸更加苍白，四肢被四道紧紧束缚，符链另一端没入河水深处，仿佛生了根。

极乐跪在钟儿娇身边，伸手探她的鼻息后松了口气。

抬头看向沈商疑：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沈商疑喘着气，指了指钟儿娇四肢的符链：

“这些链子和河水生连在一起，我越拉，她沉得越深，没办法，只能硬拖上来。”

他说着，看向温忌如，喘着气：

“你推我下去，就是因为知道她在河底？”

温忌如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走到钟儿娇身边，蹲下，伸手握住其中一道符链。

指尖触到符链的瞬间，暗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，顺着符链向下蔓延。

符链剧烈震颤起来，发出嗡嗡的鸣响，与连接着的河水的波动共振，河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
随即符链应声而断。

紧接着，第二道，第三道，第四道。

四道符链齐齐断裂，化作暗黄色的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钟儿娇四肢的锁链刚化作光尘消散，几人身前那面布满湿滑苔藓的石壁，便毫无征兆地动了。

众人面前的石壁，那道深嵌在岩层中的厚重石门，竟开始缓缓移动。

门后，有符灯的光渗了出来。

符灯下的人是顾裙罗，以及她身后那排沉默的阴兵。

一队人缓缓走进。

顾裙罗目光如刀，先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钟儿娇，又缓缓抬起，落在温忌如脸上，然后是极乐。

“不知冥君大人，”顾裙罗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，“和这位贵客，在我这腐川河做什么？”

目光最后定格在沈商疑身上，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“还有这位尊贵的，沈玄侯。”

最后，她重新看向地上的钟儿娇，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质问：

“你们对我妹妹，做了什么？”

气氛骤然凝滞。

温忌如盯着那张面对君主却不见有一丝恭敬的脸。

可温忌如不想废话。

他抬起右手，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
随机。

暗紫色的光芒，从他指尖流淌而出。

不是画在符纸上，不是刻在器物上，而是纯粹凭空地，在空气中凝聚成形。

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，然后延伸，转折，勾勒，像一只无形的笔在虚空中挥毫。

顾裙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死死盯着温忌如的手指，盯着那在空中逐渐成型，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。

不加掩饰的震惊，第一次出现在她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。

那是一种对颠覆认知之物的惊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