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可能。
黄纸为基,朱砂为墨,是最常见的符箓载体,或是玉牌,兽皮,皆能取代黄纸,也有以自身精血,或是别的替代朱砂。
可无论哪种,都需要实物作为依托。
纵使是资历最为高深的玄印师,作符也需要载体实物,哪怕是邪病僧那样用人皮制符的怪才,也需要人皮这个载体。
从未有人,能凭空画符。
可温忌如就站在那里,就那么凭空,在面前的空气里,虚虚一划,指尖就流淌出暗紫色的光,那光在空气中凝固成形,逐渐勾勒出完整的符咒纹路。
暗紫色的光线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完整的符咒,随即,四道紫线从符咒边缘延伸而出,向中心收拢,最终形成一个方形的,将符咒框在其中的边框。
温忌如手腕轻翻,掌心向前一推——
那张被紫色边框框住的符咒,缓缓向下倒去,最终悬浮在离地面三寸的空中,边缘泛起一圈柔和的紫光。
一张御行符彻底成型。
没有符纸,没有朱砂,没有任何载体。
顾裙罗看着那张悬浮的紫色御行符,看着符咒表面流转的玄术波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冥君大人,”顾裙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压下的镇定,“听闻你重伤未愈,又添了新伤。今日我阿弟不在,我手底下这些个阴兵呢,又有些不听话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温忌如胸前,似乎能透视出里面的绷带:
“不知冥君大人,能否应付得了呢?”
温忌如终于开口。
“莫说你以下犯上,就说你在我的面前,拿我炼出来的人,来对付我?”
他缓缓抬眼,看向顾裙罗,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:
“你自己看看,这像话吗?”
顾裙罗被那眼神刺得一窒,却只能压下心头翻涌出的恨意。
“他们是你炼出来的,可他们却不会受你所控。”她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,“听起来确实不像话。但——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,身后阴兵随之而动,手中砍刀黑气翻涌:
“谁让你们母子鸠占鹊巢,还杀了冥君夺位呢?”
她盯着温忌如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所以我要杀谋逆之人,还真算不得以下犯上。”
话音落下,她身后的阴兵齐刷刷上前,挡在她身前,形成一堵人墙。
他们手中的砍刀高高扬起,刀身上缠绕的黑气疯狂蠕动,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嘶吼。
玄修之人一旦被砍伤,阴煞入体,侵蚀玄脉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当场毙命。
“笑话。”
温忌如说着笑话二字,脸上却毫无笑意。
顾裙罗脸色一沉:“怎么?你觉得我杀谋逆之人是笑话?”
她心口剧烈起伏,怒意似要冲破胸膛:“我父亲是冥府的元老!曾与老冥君出生入死!今日冥府的江山,也有我父亲一半功劳!我身为他的女儿,不能替冥君报仇吗?!”
话音落下,她猛地一挥手!
所有阴兵同时扬起手中砍刀,刀刃上缠绕的黑气骤然暴涨,化作实质般的阴煞之刃。
阴兵迈步,朝着温忌如,步步逼近。
温忌如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轻轻笑了。
“我是说,你说我炼出来的人,不受我所控,才是笑话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温忌如眼中,骤然亮起一点幽深的紫芒。
那紫芒起初很淡,可转瞬间便蔓延开来,将那一双眼彻底染成妖异的暗紫色。
他什么也没做。
只是目光一沉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,以温忌如为中心,骤然爆发!
那不是玄术的冲击与碾压,而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命令。
所有逼近的阴兵,在同一瞬间,僵在原地。
举起的砍刀停滞在半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却齐齐倒映出温忌如那双暗紫色非人的眼瞳。
然后,所有阴兵全数跪倒,头颅深深垂下。
“参见冥君。”
随后死寂无声。
顾裙罗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,看着那些她自以为完全掌控的阴兵,在温忌如一个眼神下便臣服跪拜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温忌如眼中的紫芒缓缓褪去,恢复成平日的深黑。
他率先打破这死寂——
“惊喜吗?这是他们成为阴兵之时,我教给他们的第一句话。”
“他们可以没有记忆,可以不会说话,可以仅仅只作为杀人的工具而存在,但他们既出自我的手,就须得敬我。”
“冥君...”顾裙罗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崩碎,“不愧是冥君。”
温忌如的目光依旧冷冷地落在顾裙罗身上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御行符最多只能承载三个人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身后的极乐和沈商疑说:
“你们先走,它会带你们原路返回。”
可极乐没有动。
她看着温忌如的背影,忽然开口:
“我若想留下,会影响到你吗?”
温忌如浑身一僵。
他缓缓转过头,对上极乐的视线。
这一转头,这一对视,顾裙罗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那双方才还冰冷如霜,妖异如魔的眼中,此刻所有的寒意和戾气都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。
像猛兽收起了利爪,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。
顾裙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原来你的弱点是她。
“不会。”温忌如声音低得像叹息。
只有极乐知道,他大约还在为腐川河上的,自己说出的荒唐话而恼怒。
极乐点了点头,转向沈商疑:
“那你们先走,我留下。”
沈商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极乐已经蹲下身,扶起了地上昏迷的钟儿娇。
极乐半扶半抱地将她往御行符的方向带。
一步,两步。
就在她们即将踏上御行符的瞬间。
——
钟儿娇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可怕。
极乐心头一跳,下意识唤道:“小妖女?”
没有回应。
钟儿娇的身子,陡然一僵!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,猛地挺直——
骤然转身!
“极乐小心!”
沈商疑的惊呼和温忌如的转身,几乎同时发生。
钟儿娇张开了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低吼声,转身的刹那,钟儿娇已像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。
目标,是温忌如!
“温忌如小心!”极乐失声大喊。
温忌如眉头一蹙,几乎是本能地抬手,掌心紫光凝聚,作势待钟儿娇近身便给她一掌。
可就在这时,钟儿娇扑到半空的身体,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折返!
她硬生生在空中扭转了方向,放弃了温忌如,转而扑向了身后的极乐!
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极乐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感觉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顾裙罗心满意足的笑了,极乐才是她的目的,让温忌如的防备,都注意到自身,便不会想到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自己。
钟儿娇死死咬在极乐脖颈上,霜灰色的脸贴着她颈侧的皮肤,牙齿深深嵌进肉里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温忌如掌心的紫光骤然熄灭。
眼中那点尚未褪尽的柔软,瞬间冻结。
随之碎裂。
化作一片滔天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