脖颈处的刺痛来得突然而尖锐。
极乐猛地推开了钟儿娇,下意识抬手捂住了伤口,指尖触到了温热的血液,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那一圈清晰的齿痕,几乎要陷进肉里。
被推开的一瞬,钟儿娇仿若断线木偶般松开口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她霜灰色的脸上沾着极乐的血,嘴唇猩红,眼神却依旧空洞。
温忌如的手在那一瞬间动了。
他两指间凭空多出一柄细长的尖刀,他指尖微动,刀尖对准了钟儿娇的眉心。
却在即将掷出的刹那,硬生生顿住。
因为极乐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没有恐惧,只有一丝对钟儿娇处境的担忧。
温忌如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最终,他指尖那柄尖刀无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玄符。
他一步上前,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抬手便将玄符按在了钟儿娇额间。
符纸触到她皮肤的瞬间,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微紫的光,随即像融化般渗进皮肉,消失不见。
钟儿娇浑身剧烈一颤!
空洞的眼睛里,那片死寂的灰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灵动的神采。
她眨了眨眼,环视四周,温忌如、极乐、沈商疑,一众跪地的阴兵,还有前方石壁旁站着的顾裙罗。
目光在触及顾裙罗的瞬间,钟儿娇瞳孔骤缩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,将极乐护在身后,霜灰色的脸上浮起戒备,眼睛死死盯着顾裙罗。
头微微侧向极乐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我方才怎么了?好像吃了一口极生的肉。”
极乐沉默了一瞬。
她看着钟儿娇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,看着她手腕上被符炼勒缚,尚未消退的淤痕,最终还是没提起方才她失控一事。
“沈商疑刚把你从腐川河里捞起来,”极乐声音平静,“束缚着你的符链刚刚解开,你阿姐就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钟儿娇湿透的衣摆上:
“你还好吗?在河里泡了多久?身子可有不适?”
钟儿娇闻言,试着活动了下手脚,眉头皱起:
“可能把我泡胖了,我动弹两下居然感觉身子有点重。”
极乐一愣。
随即,她伸手戳了戳钟儿娇的肩膀,触手冰凉,衣料湿透后沉甸甸的,确实增加了不少分量。
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衣服湿了,往下拉坠着你呢?”
钟儿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紧贴身体的湿衣裳,尴尬地扯了扯嘴角:
“....好像也是。”
这短暂的对话,让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瞬。
这时,沈商疑走了过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极乐脖颈上,两个清晰的齿痕还在渗血,素色的衣领已被染红了一小片。
“脖子上的伤怎么样?”沈商疑声音有些紧,“要不要紧?”
极乐摇头,抬手抹了抹血迹:
“没事,已经不痛了。”
话音刚落,温忌如的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“你的冰月符,给我一张。”他走向沈商疑,摊出了手。
沈商疑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盯着温忌如,眼中写满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冰月符。
这是斥玄府上月刚炼制出的新符,连府内许多长老都还没见过。
此符能瞬间冻结经脉,凝固气血,是克制火属玄术和阴煞之气的绝佳利器。
此符门中的玄印师也仅仅只炼出了几张让沈商疑作为试用,自己连极乐都不曾说过,可温忌如是怎么知道的?
沈商疑盯着温忌如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可少年只是平静地回视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索要的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符纸。
沉默在河底蔓延。
最终,沈商疑还是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符,虽在腐川河里走了一遭,但冰月符并未受浸。
沈商疑将符递过去,声音发紧:
“你怎么会知道冰月符的事?”
温忌如不语,接过符,看都没看,转身就将它贴在了极乐额头上。
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沈商疑失声喝道,伸手就要去拦,“你知不知道这符会凝结心脉!她不会玄术,承受不住这种寒气,会要了她的命!”
玄符触到极乐皮肤的瞬间,银白光芒骤亮!整张符纸化作点点冰晶,如霜花般消融,渗入她的眉心。
极乐浑身一僵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眉心扩散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万丈冰窟,血液凝固,呼吸凝滞,连心跳都慢了下来。
可那寒意并未持续太久,只三息,便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平静感。
她抬眸,少年正垂眸看着她,眼中没有解释,没有歉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,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就像方才在腐川河上那样,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轻声问:
“信我吗?”
这一次,极乐没有丝毫迟疑。
她点头。
“嗯。”
温忌如眼中那层冰,终于化开一丝极淡的涟漪。他唇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转身,看向石壁前的顾裙罗。
在三人的注视下,温忌如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他对着顾裙罗身后的石壁,虚空一抓。
沉重的石门猛然合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!石壁边缘崩裂,碎石飞溅,整个河底洞穴都跟着震颤了一下。
顾裙罗脸色骤变。
她猛地转身,看着那道彻底封闭,再无退路的石门,又看向温忌如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慌。
这意味着什么,她再清楚不过。
退路已绝,她成了砧板上的鱼。
温忌如缓缓上前。
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可每一步踏下,都像踩在顾裙罗命门上,让她呼吸越来越紧。
他在顾裙罗面前三步处停下,抬眼看着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把母蛇交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洞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身后三人面面相视,眼中都是茫然。
母蛇?
什么母蛇?
可顾裙罗的反应,却让三人心觉不好。
只见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嘴唇微微张开,眼睛瞪得溜圆。
那种震惊,不亚于方才目睹温忌如凭空画符时的惊骇,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。
顾裙罗眼神剧烈闪烁,她强迫自己镇定,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:
“冥君大人说的,什么蛇不蛇的东西,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温忌如看着她,眼中没有半分温度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五指缓缓收拢。
暗紫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,迅速凝聚,拉伸定型——
最终,化作一柄剑的轮廓。
没有实体,没有剑刃,只有一副由紫光勾勒出的,半透明的剑形框架。
框架内部空空如也,可那光芒却凝实得如同实质,在符灯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温忌如握着那柄虚无的剑,剑尖指向顾裙罗眉心:
“你也看见了,这把剑缺个实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染上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:
“如若你不吃敬酒,我不介意抽了你的脊骨,给这把剑嵌个实体。”
顾裙罗浑身一颤。
可她终究不是被吓大的。
短暂的惊恐过后,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甚至因为温忌如知晓母蛇的存在,而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有恃无恐。
“你凭什么料定你要的东西就一定在我身上?”她挺直脊背,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,“对你冥君而言,难道此处只有我一个外人吗?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沈商疑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:
“那儿可还有一个四大玄宗的呢,没准儿在他身上呢。”
温忌如却连看都没看沈商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