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垂眸,看了看手中的紫光剑,又抬眼看向顾裙罗,眼中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。
他不再说话。
而是转身,走到一名僵立不动的阴兵面前,伸手,取下了对方手中的砍刀,刀身漆黑,缠绕着蠕动的黑气。
温忌如握着刀,转身,再次朝顾裙罗走去。
很显然,温忌如笃定那个母蛇就是在她身上。
凭何笃定?三人不知。
一步,两步。
脚步声在死寂的河底清晰可闻。
“你要干嘛?”钟儿娇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,挡在温忌如面前。
温忌如脚步未停,只是侧身,绕过她,声音平静无波:
“抽骨,嵌剑。”
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人毛骨悚然。
钟儿娇脸色煞白。她再次挪步,重新挡在温忌如身前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:
“冥君!”
她叫出了这个她许久未称呼过的名号。
温忌如终于停下脚步。
他垂眸看着钟儿娇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那眼神让钟儿娇明白,在这个少年眼里,自己之所以能与他建立联系,全是因为极乐。
因为极乐在乎她。
所以他才肯多看她一眼。
钟儿娇咬紧下唇,转头看向极乐,眼中写满了求助。
极乐站在那里,捂着脖颈的手已经放下,伤口处血已止住,只留下两个清晰的齿痕和一小片干涸的血迹。
她看着钟儿娇眼中的哀求,看着温忌如手中那柄黑气缭绕的砍刀,看着顾裙罗背抵石门,脸色惨白却依然强撑镇定的模样,心中天人交战。
许久,她终于走上前。
脚步很轻,停在温忌如身侧,伸手,握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腕。
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圈着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头,看着温忌如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含情眼里,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杀意,可在触及到极乐视线的瞬间,那层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极乐依然没说话。
可她的意思,再明显不过。
温忌如脚步一顿。
他低头,看着极乐握住自己手腕的手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杀意终于被强行压下。
钟儿娇松了一口气,连忙开口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,发自肺腑的恭敬:
“冥君,阿姐好歹还是长君行宫里的人,又是顾老,我和二哥的义父,唯一的亲生女儿,还是我和悬之的阿姐,能不能看在她——”
“阿姐?”
温忌如打断她,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:
“她若是有做阿姐的觉悟,就不会往你身体里种下子蛇,妄图日后让子蛇钻进你的心脉,好让你成为一具行尸走肉,好操控你替她除去所有她想杀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钟儿娇浑身一震。
她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向顾裙罗:“子蛇?什么子蛇?”
自己体内有子蛇?而温忌如向她要母蛇,是因为母蛇可以操控子蛇?阿姐要让自己变成行尸走肉的傀儡,阿姐已经不满足于用长君的名义发号施令了吗?
顾裙罗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,却死死咬着牙,不发一言。
温忌如不再看她,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钟儿娇,声音放缓了些:
“也罢,你既拉了极乐来撑腰,我也不介意化身一时的良师益友,跟你讲讲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钟儿娇惊疑不定的脸:
“你从来都知道她野心大,她今天能罔顾亲情,给你种下子蛇,待子蛇成熟后侵入你的心脉,到那时,悬之会放任你不管吗?他不会带你求遍天下神医吗?可但凡是个会把脉的,谁摸不出你心脉里藏着活物?”
钟儿娇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温忌如继续道:
“待此事东窗事发,悬之难道不会为了你,和她反目吗?她顾裙罗今日能罔顾与你自小到大的亲情,难道就能顾念悬之吗?再者,若是悬之出事,我兄长会坐视不理吗?届时又当如何?”
他每说一句,钟儿娇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让她为所欲为的操控着你,杀了悬之,杀了兄长,任她杀净天下人吗?”
最后一句,温忌如的声音陡然转厉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钟儿娇心口。
钟儿娇僵在那里,霜灰色的脸此刻白得像纸。
极乐也怔住了。
沈商疑同样愣在当场,如同与阿婆谈话时的那样,他从未想过恶名昭彰的温忌如,心中竟会有一处角落是对天下人的记挂。
三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忌如。
冷静,理智,条分缕析,将一场可能的血雨腥风,用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他们面前。
仿佛世间所有阴谋算计,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。
仿佛他亲眼见过这一切发生。
仿佛他早已预见了所有的结局。?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顾裙罗终于崩溃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:
“够了,够了!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!这件事整个冥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!”
温忌如没理她。
他只是看着钟儿娇,看着她的动摇,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。
可就在这时,极乐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她轻声发问,温忌如却猛地转头看向她。
极乐还想问他还知道些什么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温忌如丢下手里的刀,轻轻捧着她的脸,指尖轻轻按在她唇上。
他脸上藏不住的无措,眼神紧紧锁住极乐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:
“别说话。”
“别激动。”
“藏好情绪。”
“别让子蛇,感受到你还活着。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脑中炸开!
极乐怔住了。
她看着温忌如眼中那抹近乎恐慌的紧张,看着他苍白脸上渗出的细密冷汗,忽然间,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。
她缓缓抬起手,摸向自己脖颈的伤口。
钟儿娇猛地转头看向极乐,看向她脖颈上那个咬痕,齿印清晰,皮肉外翻,可在那伤口正中央,有一个极小的,几乎看不见的圆孔!
原来自己吃到的极生的肉,竟是——
方才钟儿娇咬她时,不仅留下了齿痕。
还借着那一咬,将子蛇从她体内,渡到了极乐体内。
河底陷入一片死寂。
沈商疑也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为什么温忌如会索要冰月符,明白为什么他明知极乐不会玄术,承受不住寒气,却依然要将符种入她眉心。
因为冰月符的极致寒气,能暂时冻结心脉,压制一切活物,包括那条刚刚渡入极乐体内的,无形无质的子蛇。
而此时,顾裙罗却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很低,渐渐变大,最后变成疯狂而嘶哑的,近乎癫狂的大笑。
是的,她之所以有恃无恐,就是因为她知道,温忌如已经发现了子蛇在极乐体内,料定温忌如只是虚张声势,在自己未交出母蛇前,他绝不敢轻举妄动。
温忌如有些无措,这是记忆里从未发生过的事。从前,顾裙罗确实利用子蛇相控,将钟儿娇变成了她手里最厉害的刀。
可此事与极乐本没有渊源,怎么会变成这样?
顾裙罗看向温忌如,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意:
“温忌如,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,可你杀不了我,母蛇就在我身上,你若要杀我,母蛇受惊,钻入我的心脉,那我便要和这位贵客,同气连根生死与共了。温忌如,你敢杀我吗!”
母蛇子蛇,生死与共。
钟儿娇终于听不下去了。
她一把从地上捡起那柄黑气森森的砍刀,刀尖直指顾裙罗,霜灰色的脸上浮起前所未有的暴怒:
“顾裙罗!!你真是丧心病狂!!”
她往前一步,刀锋几乎抵到顾裙罗咽喉:
“把母蛇交出来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