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玄侯,你非要趟这趟浑水吗?不如跟我们回去,或许还能从轻发落。”
沈商疑缓缓将钟儿娇放下。
钟儿娇脚刚落地,还没站稳,柳韫崇手中的一张火符已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赤红流光,直冲她眉心!
快得猝不及防。
沈商疑几乎是想都没想,下意识抬起右手,挡在钟儿娇面前,护住了她的脸。
火符结结实实贴在他左手手背上。
赤红的火焰瞬间炸开,灼烧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沈商疑闷哼一声,手背迅速红肿起泡,皮肤焦黑,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。
“你的手!”钟儿娇只觉得心被揪了一下。
“沈玄侯!”柳韫崇脸色铁青,“你是铁了心要庇护冥府的人?!”
沈商疑不语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从怀中取出三张玄符。
沈商疑咬破指尖,抹在了三道玄符上。鲜血触到玄符的瞬间,整张符纸亮了起来。
他抬手一挥。
三张传信符悬浮在半空,呈三角之势,缓缓旋转。
沈商疑两指竖在唇边,低声念诵咒语。
随着咒语落下,三张符纸开始慢慢消散,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尘,飘散在夜风中,最终消失不见。
柳韫崇皱起眉:“传息符,难道这个时候,你还指望谁能来救你们不成?”
沈商疑缓缓放下手,左手手背上的火焰已经熄灭,只留下一片焦黑的伤口。
沈商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我跟你们回去。”
钟儿娇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
“你疯了?!这时候被他们抓回去,不死也得脱层皮!”
沈商疑没看她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柳韫崇身上:
“但她们,得安全的离开。”
柳韫崇眯起眼睛,声音里满是警惕:
“沈玄侯,你想耍什么花样?”
他侧过脸,看了一眼身旁的极乐和钟儿娇,随即又转回柳韫崇:
“花样没有,你也看见了,逃走不成反被围,放她们二人安全离开,我任玄宗处置。”
柳韫崇沉默了。
他盯着沈商疑,脑中飞速权衡。
沈商疑手握四大玄宗其一的斥玄府,在玄宗中威望也算是高,若真在此地与他撕破脸....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:
“若我不放呢?”
沈商疑一脸严肃,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凛冽:
“那斥玄府,以及所有附庸于我的宗门,将全数归效冥府,与四大玄宗,不死不休。如你所见,方才我已传讯回府,孰轻孰重,自行掂量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钟儿娇和极乐同时转过头,震惊地看着沈商疑。
这是毋庸置疑的背叛,是对他二十五年来所受教诲,所持信念的彻底背叛。
柳韫崇脸色煞白。
他死死盯着沈商疑,眼中翻涌着惊怒。
若沈商疑真这么做,百余家宗门必将分裂,天下玄宗内斗将起,届时冥府坐收渔利。
这个后果,他担不起。
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——
“且慢!”
一个清越的女声从远处传来。
紧接着,十几道身影掠至,落在包围圈外。
是崔啼玉,云上宗崔玄侯的长女。
她快步走上前,目光扫过场中众人,最后落在沈商疑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转向柳韫崇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柳师兄,大家都是同门,何必闹到这般地步?”
柳韫崇皱眉:“啼玉师妹,此事与你云上宗无关。”
崔啼玉摇头:
“四大玄宗同气连枝,沈师兄的事,怎会与我无关?”
她走到沈商疑面前,看了一眼场中局势,立刻明白了七八分,连忙打圆场:
“沈师兄,大家都不是有意要为难你。许是你被妖女迷惑了心智,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。”
说着,她朝沈商疑使了个眼色。
沈商疑会意,点了点头,声音缓和了些:
“如此,啼玉师妹的情,我便承了。届时玄宗审问,还劳烦啼玉师妹,替我说说好话。”
崔啼玉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
“沈师兄说的哪里话?咱们四大玄宗,可从来都是一家人。”
柳韫崇脸色难看,却也没再反驳。
崔啼玉的出现,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收场。他若再纠缠,反倒显得不识大体。
与此同时,冥府边界外。
温忌如背靠着一棵枯树,缓缓滑坐在地。
他死死捂着左胸心口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在下颌汇聚成线,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。
疼。
像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心脉,又像有无数只毒虫在里面疯狂啃噬。这痛楚从心口扩散,蔓延到全身,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他原本心脉处就有旧疾,久久不愈,因为母蛇入体,直入心脉而被彻底触发。
那母蛇此刻正蛰伏在他心脉深处,每一次细微的蠕动,都像一把钝刀在剐蹭伤口,带来连绵不绝,近乎凌迟的痛楚。
重来了这么多次,也不知拖着这一身的伤痛,能撑到几时,或许连下一次的回溯都撑不到了吧。
旧伤与母蛇的双重折磨如潮水般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撕裂。
为了不在极乐面前失态,他硬生生从腐川河撑到了现在。撑到离开腐川河,撑到离开小院,撑到走出她的视线。
他回冥府是要做一件事。
毁了炼尸术本籍。
他不能让极乐学炼尸术控尸。
不能让她走他走过的血路,不能让她沾染那些阴戾邪祟的东西,不能让她变成另一个自己。
可此刻,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温忌如仰起头,背靠着枯树粗糙的树皮,大口大口喘息。
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视线开始模糊。
算算时间。
快了。
他很快就可以把这一身修为,还给极乐了。
是的,这一身强大到可以凭空画符,一个眼神便能控尸,令人见之惊骇的修为——
是因为极乐才会存在。
他把这一身修为还给她,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了。
不必再依赖符箓,不必再畏惧玄修,不必再被任何人威胁与追杀。
模糊....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。
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来,停在他面前。
“冥君!”
是顾悬之。
“您、您怎么了?!”
温忌如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猛地偏过头,一口暗红的血喷了出来,溅在枯树根部的泥土上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顾悬之慌忙搀住他:“冥君!”
温忌如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,指了指冥府的方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眼前彻底一黑。
意识沉入无边冰冷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