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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雏鸟翻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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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亡之路漫长而无尽。

极乐搀着钟儿娇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山林间,身后的追杀早已消失,可她们不敢停。

从深夜逃到天色微明。

极乐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一线泛白的晨曦,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
一夜而已。

却像过了一辈子。

逃亡了一整夜,两人都已力竭。

极乐四下张望,终于在前方山坳处发现一间破败的屋子。

那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土墙已经开裂,屋顶的茅草也塌了半边,门板歪斜地挂着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,显然早已废弃多年。

“我们先去那儿歇歇。”极乐扶着钟儿娇朝破屋走去。

推开半掩的木门,屋内满是灰尘和蛛网。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,勉强还能用。

极乐将钟儿娇扶过去,让她抱着草垛坐下,下巴垫在草垛上,不触及到背,兴许能让她没那么痛。

“你怎么样?”极乐低声问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,“还撑得住吗?”

钟儿娇点点头,幅度很小,像是连点头都要耗费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
看到她这副样子,极乐不再说话,抓过她的手腕,三指按在了钟儿娇的脉门上。

她在邪病僧那儿学了几分医术皮毛,只能看个大概。

脉象有些乱,但还平稳。

背上的伤口虽深,好在没有伤及要害,只是震伤了肺腑,需要休养。

钟儿娇从极乐手中抽回了手,努力扯了扯嘴角:“我没什么大事,不过是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,我这身子娇惯坏了,一时无法适应罢了。”

晨曦的微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,极乐抬头看向渗进光的破屋顶,不语。

钟儿娇忽然开口——

“沈商疑,回到玄宗...会怎么样?”

极乐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屋顶上,像是要从那虚无的光里看出什么答案。

钟儿娇看着她沉重的侧脸,看着她紧抿的唇角,又问: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极乐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破屋外的天光又亮了几分,久到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炼尸术,好学吗?”

钟儿娇愣住了。

她显然没想到极乐会问这个,霜灰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,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
“我只是觉得,”极乐缓缓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自责,“如果我不是这么无能,如果我也会玄修之术的话,事情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,起码...起码我不会永远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。”

钟儿娇沉默片刻,如实说道:

“我虽从你那儿盗尸想研究,却并未阅览过炼尸术籍,所以我也不太清楚。不过我曾听我二哥说,冥君他...是在一次次濒死中爬出来的。”

极乐心头一颤。

难怪。

难怪在腐川河上,她问及炼尸术时,温忌如会是那番神情。那种痛楚,那种抗拒,那种近乎哀求的阻止。

这时。

一阵空灵的沙沙声,忽然响起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竹林,像细沙从斗缝中漏下,又像某种金属轻轻碰撞的回响。

它若有若无,似近似远,在这寂静的清晨里,显得格外诡异。

钟儿娇瞬间噤声,眼中闪过一丝警觉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极乐也安静下来,侧耳倾听。

那沙沙声还在响,它从四面八方传来,似近似远,似在左边,又像是在右边,让人根本分辨不出声音的方向。

极乐怔住了。

“这声音好熟悉。”她喃喃道,“我在山院时,常能听到这个声音。”

是的。

逃离出鹊神宫后,在山院的这些年,她经常在夜里听到这个声音,有时在半梦半醒间,有时在沉睡的梦境里。

只是每一次醒来,脑子总是会异常的沉重,而祁眷也会体贴地担下所有事务,让她多休息。

极乐一直以为那沙沙声是梦里的幻听。

可现在这声音出现在当下,连同钟儿娇也一起听到了,那么这声响就并非是她幻听,是真实存在。

极乐按住钟儿娇的肩膀,低声说:

“你就待在这儿别动。我出去看看。”

钟儿娇想说什么,极乐已经站起身,朝破屋门口走去。

天光已亮,薄雾朦朦。

她一步步朝着那沙沙声传来的方向走去,那声音像有魔力般牵引着她,一步步远离破屋,远离钟儿娇。

她每一步都带着十二分的警惕,袖中,一把短剑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。

走了约莫二十步,极乐忽然停下脚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,那歪斜的门框和破败的土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
小妖女还在里面。

极乐皱了皱眉,不再往前走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空旷的山林高声喊道:

“不知高人身在何处?可否现身一见!”

声音在山林间回荡,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。

没有回应。

那沙沙声,也停了。

四周一片死寂。

极乐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。

她忿了口气,低声嘟囔:

“装神弄鬼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要走回破屋。

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。

身后,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
那声音很温和,很慈祥,带着宠溺的笑意,轻轻唤出了五个字:

“我的小阿无。”

极乐浑身一僵。

像被一道惊雷劈中,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底。血液仿佛凝固了,心脏也停止了跳动。

她双眼骤然瞪大,瞳孔深处涌出久违的恐惧。

身后,沙沙声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,它没有再飘忽不定,而是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最后,停在了极乐身后。

极乐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
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,很近。

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,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的灼烫感。

然后,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——

“阿无,你离家多年不归,当真是一点都不惦记为父啊。”

极乐握着匕首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那男人继续说:

“阿无,你瘦了。”

他语气变得更加温柔,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:

“阿无,随为父回家吧。”

极乐悄无声息地握紧刀柄,在恐惧的深渊中捕捉到最后一缕理智。

然后骤然转身!

扬手,猛地刺下!

刀锋撕裂空气,带着她所有的恐惧与憎恨,直取那人咽喉!

可那人身形一闪,转瞬间已退到三步之外。

随着他的移动,他腰间悬挂的一样东西发出清脆的沙沙声。

那是个镂空的圆形铃铛。

极乐的目光落在那个铃铛上。

铃铛轻轻晃动,里面装着的细小颗粒撞击镂空内壁,发出那熟悉的沙沙声。

那一刻,一个极其恐惧的猜想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极乐举着匕首的手,僵在半空。

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,连同脸上那惊愕的表情也一同凝固。

对面三步外,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
他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。

面容儒雅清俊,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,令人心生亲近的温和。

鬓边有几缕白发,更添几分岁月的沉淀。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真诚而温暖,像邻家和善的叔伯。

他静静地看着极乐,眼中满是那种久别重逢,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
然后,他朝极乐缓缓走去。

白斗篷在晨风里轻轻拂动,腰间的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
他在极乐面前停下,抬起手,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:

“我的小阿无,你长大了。你这张脸,简直和你母亲一模一样,快让我看看。”

指尖即将触到脸颊的瞬间。

极乐别开脸,躲开了他的手。
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

“玉相演,你在演什么?难道这是你第一次见我吗?”

破屋内,钟儿娇透不动声色听着屋外的动静,霜灰色的脸上满是震惊。

玉相演?

鹊神宫的玉相玄侯?

那个在百家宗门可称首,地位万人之上的玉相演?

钟儿娇已通过沈商疑和极乐的谈话,得知了极乐的身份是鹊神宫的玉相无。

此刻钟儿娇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
玉相演被直呼其名,却并不恼怒。

他依旧笑着,依旧用那种慈爱的目光看着极乐,仿佛女儿的无礼只是在撒娇:

“阿无,咱们父女多年不见,无人管束,竟让你变得这般无礼,胆敢直呼起为父的名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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