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的脚步再次停住。
有道理。
了然。
刚才是说话的这个人,救了她。
极乐将钟儿娇轻轻放下来,让她靠在一棵静止的树干上。然后她直起身,目光四处搜寻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诚恳:
“你是谁?为什么救我?”
那个女声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:
“这天下诸辈,一言一行,皆入吾眼。你竟不识我?”
极乐愣了一下,想起方才那个称呼,问道:
“你方才叫我什么?”
“怎么了?”那女声似乎有些困惑,“小神仙。”
极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
“你既说天下之事皆入你眼,那你有见过活得像我这样无能的神仙吗?”
沉默了片刻。
那女声再响起时,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认真:
“神明临世,不是受罚,便是渡劫。你平生轨迹岂不正好印证,你确是来人界受苦的神明。”
极乐盯着地面,看着那些静止的枯草和碎石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:
“我看你才是下来受罚的吧?否则你拥有静止世间这种超然的能力,却只能在地底下。”
话音落下,那女声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击:
“彼此彼此,我虽被镇压在地底,但却无人能欺我伤我,你再看看你。”
极乐愣住了。
她从这声音里,竟然听出了一丝打趣?
像是老友之间的互相调侃,像是熟人之间的嬉笑怒骂。
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:
“你这回嘴得也太顺滑了吧。咱们...认识?”
那女声沉默了一瞬,再开口时,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怀念的柔和:
“你许是忘了,你小时候断了玄脉,万念俱灰,还是我劝的你呢。后来你逃离鹊神宫之时,也是我助的你。”
极乐浑身一震。
幼年时...
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。
那时自己遭受凌虐,被断了玄脉,便意味着她连为母亲报仇的能力都没有了。万念俱灰之际,确实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话,温柔,坚定,告诉她活下去,告诉她一定能逃出去。
那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,再次开口:
“当时你身处火海砸墙逃生,他们却没有追来,你真以为他们这么好糊弄?还不是因为我替你补好了墙洞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不用谢,同为受苦受难的谪世神明,惺惺相惜嘛。”
“你是纵观天下事无所不知的神明,”极乐抬起头,看向虚无的空中,“那你知道,玉相演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吗?”
那女声没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后,她才缓缓开口:
“你方才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?”
极乐一怔。
……
“...那是我蒙的。”她如实道。
“那你蒙对了。”那女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赏,“你是神仙,即便成了凡人你体内的神元依然存在。而他想做神仙,自然会觊觎你生来的神元,待你玄脉中的神元觉醒,他便会夺了你的神元去修仙。而在你神元觉醒之前,他必然希望你一直留在他的视线中。他以为只要不断地刺激你,让你潜能激发,神元就会觉醒,可他不知道你的玄脉已经断了,也不知道神元早已一分为二,不完整的神元是无法觉醒的,这么多年,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罪。”
极乐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。
神元?
玄脉?
自己真的是神?
“我真的是神?”她喃喃道,“那若是我玄脉未断,在他不间断的刺激下,我的神元真的会觉醒吗?”
那女声沉吟片刻:
“这个嘛,或许吧,我也不知道,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知的方法。”
极乐挑眉:
“你不是纵观天下事的吗?连你都不知道?”
那女声似乎有些不满:
“我也是要睡觉的,总不能就不眨眼的一直盯着他吧。”
极乐忍不住笑了,淡笑,转瞬即逝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然后,那女声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:
“我空有一身法力,却无法现世人间。而你虽能游走人界,却无一丝法力。”那女声缓缓道,“那你我二人,何不共享这人界盛景?”
极乐心头一跳:
“共享?何如?”
“自然是我助你在人界风生水起,你让我在地下如鱼得水。”那女声说得理所当然,“无需有其他顾虑,你只需考虑答不答应,你若答应,就算你的玄脉已经断了,我也能让它再生。”
极乐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掌纹清晰,却空空如也。
“玄脉再生?”她喃喃道,“可我已近簪花之年,也早已过了玄修学术的年纪了。”
那女声笑了。
笑声清脆,带着一丝不屑:
“既贵为神明,又何须学如此低级的玄术?若你神元觉醒,那些凡人辛苦习得的术法,还不是要给你做嫁衣的。”
话音落下。
极乐眼前,半空中忽然浮现出一物。
那是一把冰锥。
通体近乎透明,泛着刺骨的寒气,约莫手掌长短。
冰锥内部,有一缕金色的丝线正在缓缓游走,像一条被困在冰中的小鱼,灵动又神秘。
“拿着。”那女声说。
极乐看着那把悬浮的冰锥,没有伸手:
“这是干嘛的?”
“你先收下。”那女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,“很快就能用得上了。”
极乐犹豫着。
那女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:
“你可以不答应。但他追上来,你这朋友的性命,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。”
“你若想复仇,必须借助我的力量。”那女声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否则这世间,可无人能与他抗衡。”
极乐猛地抬头: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难道他也是神?”
那女声没有回答。
沉默。
极乐等了很久,也不再有回应,而周遭的一切也依旧静止着。极乐心想,若不答应,万物便会一直静止吗?那这分明是在逼迫自己答应。
可就算是逼迫,也无可奈何。
然后她伸出手,接住冰锥。
指尖触到冰锥的瞬间,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,冻得她几乎要缩回手。
可她还是握紧了它,将它从半空中取下。
就在冰锥触及掌心的那一刻——
那一缕游走在冰锥内部的金色丝线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骤然加速!
它在冰锥内部疯狂游窜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快得只剩一道金色的残影。
然后,它猛地冲向冰锥的尖端。
金色光线破锥而出,直直钻进了极乐的掌心!
极乐浑身一颤。
入体却不是寒冷,而是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,那感觉奇异而陌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。
随即。
一阵剧烈的风声骤然响起!
落叶开始飘落,鸟雀开始飞起,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和偶尔的鸟鸣。
整个世界,又活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掌心残留的温热,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