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醒来时,最先感知到的是阳光。
带着几分慵懒的阳光,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,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。
客栈。
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判断。
她还记得自己接下冰锥后,背着钟儿娇继续逃路,却终是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山林间,可怎么是在客栈醒来?
“极乐!”
一张霜灰色的脸忽然凑到她面前,眼睛里写满了惊喜。钟儿娇整个人扑了下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太好了太好了!我们都还活着!都还活着!”
极乐还没完全清醒,本能地抬起手,想要回抱住她。
可手掌刚触到钟儿娇的后背,她就听见一声倒吸凉气的“嘶——”,紧接着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整个人跳了起来。
“我忘了你背上有伤。”极乐这才完全清醒,连忙撑着床坐起来,“我看看。”
话刚说完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可那双眼睛里,却闪烁着一种精明,让人看不透的光。
极乐的目光瞬间变得警觉,她不动声色地将钟儿娇往身后拉了拉。
见极乐醒了,也不惊讶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既然你们都醒了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极乐喊住他,“你是谁?”
那男人脚步一顿。
钟儿娇从极乐身后探出脑袋,连忙道:
“是他救了我们。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。”
“对,险些忘了自我介绍。”
说完,那男人转过身走回屋里,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我姓翟,翟计违。生悲门门主翟拢,是我大哥。”
极乐微微蹙眉。
生悲门?
虽不如四大玄宗的名号响,却也是能在百家里排得上名号的。
“生悲门?”极乐看着翟计违,声音平静,“乐极生悲,你这宗门的名字,倒是和我挺配的。”
翟计违挑了挑眉,没接话。
极乐继续说:
“不过你隶属玄宗,却救了冥府的人。就不怕被牵连?”
翟计违闻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坦然的精明:
“我不过是为我生悲门谋个前程罢了,若将来冥府得势,别忘了我这份恩情就好。若是冥府兵败,我亦可继续在玄宗静待时机。横竖不亏。”
听完这番话,钟儿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想得还挺美,最讨厌你这种墙头草了。”
极乐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
“好,论迹不论心。阁下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翟计违点点头,站起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对了,这间客栈我付了三天的钱。你们休息两天,养养伤再走吧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消失在门外。
钟儿娇走过去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脸上满是不屑:“这种人见风使舵,两边下注,最没骨气了,极乐,你不会真相信他吧?”
极乐看着那扇合拢的门,淡淡道:
“信不信不重要,他救了我们是事实。你伤怎么样?”
钟儿娇摆摆手:“只要没伤及根本,就不算是伤,无非就是皮肉会有点疼罢了。”
临近午时,极乐和钟儿娇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找了张角落的桌子,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。
大堂里人声嘈杂,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贩和江湖人士,推杯换盏,高谈阔论。
极乐埋头吃着碗里的白粥,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沈玄侯被抓了!”
“抓了?”同桌的人瞪大眼,“他不是唯一一个年轻有为的玄侯吗?抓他干嘛?”
“你说干嘛?勾结冥府!包庇邪孽!听说被鹊神宫的大师兄当场抓了个现行,怀里还抱着那个冥府的女鬼呢!”
“啧啧,堂堂斥玄府少主,居然勾结冥府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“还是咱们玄宗弟子神勇,把他给揪出来了。这回看他还怎么狡辩!”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沈玄侯已经被押回玄宗受审了,这次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极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还有那个老婆子,就那个帮他们逃脱的,听说今天要游街示众,然后当众处决!”
“处决?那老婆子不是平民百姓吗?也处决?”
“平民百姓怎么了?勾结冥府,就是死罪!听说鹊神宫特意派了人押着她游遍全城,让老百姓都看看,跟冥府勾结是什么下场!”
极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老婆子?
是帮他们逃脱的花婶儿。
“可不是嘛,冥府真会收买人心。”又一个人加入话题,“听说那老婆子本来也是安分守己的,不知怎么就被冥府的人蛊惑了,连自家老头子的话都不听,非要帮那几个邪孽逃跑。”
“那她老头子呢?”
“告发有功,赏了银子,已经回家了呗。听说还分了那悬赏金的一半,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:
“快看快看!玄宗的人带着勾结冥府的那个老婆子巡街了!大家快出来看啊!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堂像炸开了锅。
人们纷纷丢下碗筷,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。
混在人群中,极乐和钟儿娇被推挤着来到了主街上。
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,男女老少,里三层外三层,个个伸长脖子往街心张望,连酒楼二层的窗户都探出无数颗脑袋。
一辆囚车正缓缓驶来。
花婶儿就站在那狭小的空间里,双手被铁链锁着,脖子上还套着枷锁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。脸上满是淤青和血痕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。那双曾经慈祥温和的眼睛,此刻半闭着,浑浊得没有一丝光彩。
最让极乐心头发寒的,是囚车上贴着的四张玄符。
花婶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。
可他们怕她逃跑,怕她反抗,竟用符箓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。
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议论声:
“就是她!帮冥府那几个邪孽逃跑的!”
“老不死的,活该!”
“勾结冥府,死有余辜!”
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一口浓痰从人群中飞出,准确地落在花婶儿脸上。
可那口痰,像是一个信号。
紧接着,更多的口水烂菜叶臭鸡蛋,雨点般朝囚车砸去。
花婶儿被砸得东倒西歪,却始终没有吭一声,只是用那双苍老的手死死抓着囚车的木栏。
钟儿娇想冲上去,极乐却死死抓住她的手,“你玄术尚未恢复,我们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可花婶儿就不会死吗?”钟儿娇反问道。
囚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。
花婶儿被两个玄宗弟子从囚车里拖出来,被强行按着跪在地上,面朝着围观的人群。
阳光刺眼,照在她苍老的脸上。
一个身穿鹊神宫长袍的男子走到她身边,展开一张告示,高声宣读她的罪行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更猛烈的唾骂爆发。
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,一波又一波,震耳欲聋。
极乐站在人群里,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。
“喜丧娘勾结冥府!”
“喜丧娘不得好死!”
“把她抓起来!”
那些声音和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一把把尖刀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花婶儿始终低着头,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骂她的人。
良久后。
婶儿的尸体被吊起来,挂在城门口,随着风轻轻摇晃。旁边挂着一块白布,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:
勾结冥府的下场。
极乐僵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那些字在她眼中跳动,扭曲,变成无数狰狞的面孔。
祝宝柔的脸,花婶儿的脸,还有无数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脸,都在那些字里扭曲惨叫。
那些脸孔,和记忆深处的噩梦,缓缓重叠。
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。
她看见祝宝柔站在御玄司门前,白衣裙被鲜血染红,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。
极乐想冲过去,脚下却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
御玄司的门忽然开了,里面涌出一群人,有御玄司的弟子,有围观的百姓,还有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