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府深处,有一殿宇,名唤修罗。
殿门紧闭,符灯幽暗,殿内一张轮椅静停着。
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子,闭着眼,像是在小憩。
他容貌不过中年,却生了满头的白发。
脚步声响起。
由远及近,很轻。
男子没有睁眼,唇角却微微弯起。
“你许久未来看我了,灼灼。”
鬼母灼素。
她站在三步外,看着轮椅上的那个白发男人。
“你还如当年时唤我灼灼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难得的恍惚,“我残了你一双腿,你不怪我吗?”
男子缓缓睁开眼。
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,眼中满是欢喜:“几年不见,你仍是风华犹存,可我却已白发苍苍。如今我已是残缺之人,连站在你面前为你挽发都做不到了。”随即眼中浮起一丝黯然——
“岁月真是不怜我啊,灼灼,这些年你可有想起过我?”
鬼母别过脸去不看他。
“你明知我接近你是为了离间你兄弟二人,是为了让你替我杀了温宙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情意这两个字,本就不该出现在你我之间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
“从前是我骗了你,如今我不愿再骗你,我确实想起过你。”
她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
“但却是想杀了你。”
温辅庸笑了,笑容很苦。
“灼灼,你诚实的让人难过。”
过了许久,鬼母才再次开口,声音柔和了些:“或许是温宙已死,而你也并不是让我失去所有的元凶。也或许是我发现了你竟是真的爱我,所以我不愿再伤害你。总之,我心中有愧。”
“当年的事,我们谁都没错,温宙既害了你,就理应偿还。”温辅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,唇角的笑意没有变,“我既不顾伦理爱上了我的长嫂,就该承受这断腿的代价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灼素,“灼灼,你今日来找我,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
鬼母缓缓走近,在轮椅前停下。
“当年若非温宙杀了我儿诚如,”她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也不会起杀心夺权,我一向觉得上天对我不公,可在诚如死后,我竟意外得到一本仙文秘籍。”
“那上面记载了如何将亡人的记忆五识留存,移转到另一个人身上,方可实现替予复生。”鬼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,“所以我照着记载,将诚如的尸身与记忆五识都完好的保存着,只待一个肉身,做我儿意识的容器。”
温辅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:
“世上竟有此奇书?”
鬼母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:“当然!如今我容器已备好,只欠一道东风。”
鬼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。
“你知道吗辅庸?这些年我时常陪伴在我儿诚如身边,告诉他这世间的种种变化,也在一天天倒数,能再次见到诚如的时刻。你可知我为了这容器费了多少心血?我照着仙文秘籍,日日炼以上古仙药喂以食之,养了足足十年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微发颤:明日中元便是吉时,中元之后,我就能见到我儿诚如了!”
她低下头,看着温辅庸,眼中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:“那个唤你二叔的孩子,辅庸,你是不是也很期待?”
温辅庸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柔和。
“灼灼,你的意思是,届时我们一家三口,便能共享冥府繁华?”他的眼中满是期待,“灼灼,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?”
他伸出手,想要握住灼素的手,却被她避开了。
鬼母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。
她后退一步,脸色凛然。
“非也。”
“我只是想来告诉你,谢谢你替我杀了温宙。”
“你既爱我,便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。”
温辅庸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什么事?”
话音落下,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鬼母身后。
是那两位黑袍长老。
鬼母退居在长老身后,看着轮椅上的温辅庸,脸上浮起一抹冰冷的笑:“那便是,让我成为冥府唯一的主人。”
温辅庸看着那两位步步逼近的长老,脸上终于露出震惊之色。
“灼灼,你这是...”
鬼母大笑起来。
“为表感谢,你的头七之日,我定让我儿诚如作为亲子,为你守孝!”
她抬手,直指温辅庸——
“二位长老,有劳了。”
两位长老声音嘶哑而恭敬:“遵令。”
鬼母满意地转身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两位长老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放下手。
手中捏着的诀印和玄符,一并消散。
轮椅上的温辅庸,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已褪去。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淡然。
“怎么样?明天不会出纰漏吧?”
一位长老上前躬身,说,
“鬼母对那本偶然得到的古籍本就蠢蠢欲动,加之您刻意派人散播出少君与冥君长得一般无二的人言,让鬼母对少君的厌恶日渐加深,方对那古籍深信不疑。”
另一位长老接话,
“明日胜局已成定数,少君一死,长君即刻便能承位。”
温辅庸冷笑起来。
那笑声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快意:“她还真以为你二人是温宙拨给她的护卫,可笑她自诩掌舵者,却不知这船从始至终都浮游在我的棋局之上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:“筹谋十年,我这断腿之仇终是得报。我还真想看看,她多年美梦一朝破碎时的模样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符灯幽幽的光芒,在黑暗中跳动。
而此刻——
修罗殿的书柜后,一道暗红色的身影,僵立在那里。
温晦如。
他本是要去温柔殿的,却在半路看见鬼母朝着父亲所在的修罗殿方向走去。
一时好奇,便一路跟踪至此,翻窗潜入,躲在书柜后。
他听完了全程。
中元的始因,竟是父亲十年前设下的局。
杀老冥君的凶手,竟也是自己的父亲。
温晦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离开,想翻窗出去原路返回。
可一转身,一个长老正堵在他面前。
温晦如瞳孔骤缩,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跑——
另一道黑影,也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被带到温辅庸面前。
温辅庸依旧坐在轮椅上闭着眼。
温晦如站在他面前低着头,有些无措。
“父亲。”
“你都听到了?”
温晦如低低地应了一声,
“...嗯。”
温辅庸依旧没有睁眼。
“那你希望,你的继位之期定在哪一日?”
温晦如愣住了。
“啊?”
“冥府偌大基业,自是要握在自家人手中。你不是也痛恨他鸠占鹊巢,多次与他为难吗?”温辅庸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温晦如顺着父亲的话,应声道:
“是啊,只是没想到,居然真能等到将他除去的这一天。”
温辅庸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眼神里满是试探。
“也罢,你先回去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回去好好等着继位。”
温晦如躬身应是:“是,父亲。”
他转身朝殿门走去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,他才长长舒吐一口气。
温辅庸看着那扇合拢的门,吩咐道:“你去跟着他,他这几天总往温柔殿跑,我担心他节外生枝。”
一位长老应是后闪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温辅庸又看向另一位长老:“你去同她报我的死讯吧,明日她见到我,一定会很惊喜。”
温晦如一路狂奔,冲进温柔殿。
殿内空无一人。
温晦如站在殿中央喘着粗气,四下张望。
除了那寥寥几个,透着一股荒凉意的物件,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身冲出殿外,想找个阴兵护卫问问,可刚跑出几步,他就停住了。
守在温柔殿外的阴兵护卫,都被他撵走了。
为了让他们别打扰极乐和温忌如,他特意把人都调走了。
现在好了,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。
温晦如正要泄气转身,余光忽然瞥见温柔殿远处的转角处,一抹黑色的衣袍一闪而过。
长老。
在跟踪他。
温晦如深吸一口气,若无其事地转身,回了温柔殿。
殿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怎么办?
悬之在哪儿?
温忌如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