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后,张郜忐忑的心,踟蹰的脚步不知该往何处去,他在朝堂上向那位递了几次眼色,不知那位看到没有。
他想找上面那位寻求帮助,又怕暗处有眼,内心纠结,一步一步如灌铅般走在出宫官道上。
突然,手里莫名被塞了张纸条,待他抬眼过去,那人已隐没在散朝人流中。
他紧攥着手,缩回衣袖内。
虽还未看,但轻飘飘的纸条已经安抚住他胸腔躁动的心,比千斤巨石还管用。
他脚步倏然变轻,气定神闲的朝着宫门外走去。
待他坐上马车,迫不及待打开手中纸条,上面只写了“静安,已知”四个字。
什么意思?
“已知”到底是知道了什么?知道了杜波明面上的身死?
那杜波身后背后的事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?
这下张郜看不懂了,愈想愈难受,在回府的马车上如坐针毡起来。
他刚回府不久,府内便住进来两位江湖高手,张郜知道,这是派人来保护他。
江湖高手还带来一句话,“主家已经知悉,请张大人稍安勿躁,主子已派人探查,待查明那人身份,定会除之后快。”
计子盍一大早入了大理寺,便听冷霄说起昨日张府命案,听得他也是一脸懵。
懵的原因是昨夜大理寺突然接到报案,但报案人是谁却不知,只简单留了“礼部员外郎杜波死于吏部侍郎张郜府邸”字样。
冷霄看到来信虽犹疑,但毕竟事涉及朝廷命官,他还是带了两兄弟到张府探查,谁承想果有其事。
冷霄查看过尸体,确实是撞击而亡。
计子盍边听冷霄说明情况边往停尸房走去,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边戴好白布手套边问:“张府的人都说是意外?”
冷霄道:“是。昨日是张大人生辰,人员多在前院宴饮,后院本就人少,小厮丫鬟都是听到发现尸体的叫喊声才出去看的。”
计子盍将死者额间的血迹用湿布慢慢擦干,露出周边翻飞的血肉。
他查过许多案子,见过许多死状,杜波额间伤口处虽呈现撞击伤,很像失足撞到摔死的,可这伤口看着明显不像是一次撞击会形成的。
“你看他的伤口,是撞击致死没错,但是伤口处皮肉松散,周边卷起,绝不是一次撞击就能形成的。”
计子盍摘下手套,转身走出去。
又不是自阁楼坠落,一人身高,什么样的撞击能让死者额间摔成这般神鬼难认的模样?
冷霄问出心中疑惑:“或许是因为他偏胖,又因为酒醉未醒,所以摔倒时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额间,所以也形成了这种伤口?”
计子盍也在心里盘算着,未回他。
冷霄跟在他身后直接说道:“不是自杀?难道大人以为是他杀吗?”
走在前面的计子盍猛地停下脚步:“办案要找证据,不是咱俩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瞎猜。”
冷霄在身后小声嘟囔:“不是你说绝不是一次撞击就能形成的么?”
计子盍又狠狠剜了他一眼,差点把眼珠子在眼眶里挤一边去:“他是弹簧吗?磕到地板,还能弹起来借着贯力再磕两下?”
冷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若是他第一次头摔出血但没死,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,然后没起来,又摔了下,也不是没可能啊”。
计子盍:“......”
他不想争辩了,拧着眉,无奈道:“我去找崔大人。”
冷霄连忙跟上他:“找崔大人做什么?”
“杜波案有疑点,不能如此公告结案,需要详查。”
冷霄急忙道:“可刑部已经来要公文了。”
计子盍刹停脚步:“刑部?”
冷霄道:“毕竟死的是官员,刑部依律是要复核过问的,而且......杜家也来领尸了。”
计子盍一口气堵在胸口,要气炸了。
这什么都还没查呢,怎么大家都似确定了一般。
他飞快跑到大理寺正堂:“大人,杜波案还有疑点,不能如此草率结案。”
大理寺卿崔秉狄正在和前来对接杜波案的刑部同僚谈话,听到此处,脸上莫名抽动一下。
崔秉狄没好气地白了计子盍一眼,转脸对刑部同僚赔礼:“待大理寺依照流程核查完毕,自会将公文送至刑部,还请大人先行回去。”
刑部官员自然听到了计子盍的话,也是个明事理的,点点头,便起身离开了大理寺。
“崔大人?”
四下无人,计子盍看着崔秉狄的脸色喊了一句。
崔秉狄和计子盍父亲乃同窗好友,计子盍年少时便总听崔秉狄说些探案趣事,长大后便直接入了大理寺,在探案之上拜了崔秉狄为师。
崔秉狄冷着脸瞪了他一眼,呵斥道:“喊什么,我还不聋呢,什么事,说话。”
计子盍:“......我刚刚说了,就那个礼部员外郎杜波,我觉得他的死有疑点,不能直接结案,应该详查。”
崔秉狄:“杜家已经确认死因,来人领尸了,还要查什么?昨日冷霄在张府查了一圈,问了一圈,可有什么重要收获?”
未等计子盍回答,崔秉狄继续道:“刚刚那人你可认得?”
计子盍想了片刻:“刑部的,好像姓池。”
崔秉狄道:“昨日张郜夜宴,他也在场,而且是最后走的,张府一事,他也确信杜波是意外身亡。”
计子盍怒道:“还没查怎么就确定是意外了?”
这位徒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,虽然表面大大咧咧,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,不让他查,他也会偷偷摸摸去查,说不准私下还会弄出点别的事。
崔秉狄默默叹了口气:“七天时间,七天你若查不到眉目,必须结案。”
崔秉狄入大理寺近二十年,见过数不清的大案小案,疑难旧案,是案子,出人命,必须一查到底,这是大理寺的职责。
但有些案子,不是空有一腔探明真相的决心便能柳暗花明的。
尤其是在这种种机缘巧合下,在各方势力催促下,就连死者家人都不愿府衙再触碰探查的情况下,不是你不想查,而是你明白,这本就是个无头案。
或许世上本就有如此巧合之事。
或许他在官场几十年,早已失去了当初那份热血之心。
不过,幸好,他的徒弟还正无畏,而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,还能为他徒弟担着些。